第五章 原来一切都是公主的试探吗?

作者:南良月 更新时间:2026/8/31 17:19:43 字数:4138

陆寻推开酒馆的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乌镇转了大半天,从镇口走到镇尾,从那条窄巷走到那个荒废的院子,什么也没找到。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吹了一整天,吹得他脸皮发干,嘴唇发裂。他在旅馆柜台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一阵,然后又回来坐了一会儿。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然后他看到了这家酒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酒杯。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隔着门板能听到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四五张桌子散乱摆着,靠墙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围裙的人。那人低着头在擦杯子,看不清脸。大厅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中年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空碗,像是在聊天而不是在喝酒。

陆寻走到吧台前坐下来。

"一杯……有什么?"

擦杯子的人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围裙,五官普通,脸型偏瘦,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声音压得有点低:"有麦酒,有果酒,还有一种本地自己酿的。"

"麦酒吧。"陆寻说。

那人转身倒了一杯推过来,然后继续擦杯子。陆寻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很淡,带着一点苦味。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擦杯子的人看了他一眼:"有心事?"

"……看得出来?"

"你脸上写着呢。"那人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从你进门到现在,眼睛没抬起来过。不是有事就是欠债了——你看着不像欠债的。"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本来在护送一个人。一个……挺信任我的人。然后我跑了。"

"跑了?"

"有人给了我一张卡,让我去别的地方。我就走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面,"走了一半又回来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停下来看着他,手里的抹布搭在台面上。

"来得及。"那人说,"你回来了——这不就是好事?"

"人是回来了,要找的人不见了。"陆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那个房间了。找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早就料到了"的意味:"你说你这种人啊——"

"什么意思?"

"刚答应保护人家,转头就跑了。跑一半又回来了,回来又找不着人。你说你这叫什么?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那人靠在吧台上,胳膊肘撑着台面,"要是真不想护送,一开始就别答应。答应了就要做到。你这样子——跑的时候倒是轻松了,回来的时候发现啥也没了——不是活该是什么?"

陆寻没有反驳。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半杯麦酒,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确实是我自己作的。"

"知道就好。"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角落那桌的两个人站起来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嘎吱一声。大厅里只剩下陆寻和吧台后面那个人。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千金赌场?"

陆寻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嘛。有人给了你一张卡,让你去别的地方——这附近能让人说走就走的,除了千金赌场还能是哪?"那人说,"我认识路。你要是想去的活,我明天能带你过去。"

陆寻盯着对面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是酒馆老板吧?"

对面那个人没动,手里的抹布还搭在台面上:"你什么意思?"

"我说——"陆寻靠在吧台上,微微歪着头看她,"你就是那个公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声音很清脆,和刚才那种压低了的嗓音完全不一样。然后她抬手解开了围裙,把扎起来的头发散开,从脸侧扯下了一张极薄的面具——就是一个普通灰围裙的脸,面具一拿掉,露出下面那张陆寻很熟悉的脸。

沈夜微。她就站在吧台后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上衣,头发因为之前扎着显得有点乱,但笑容是甜的。

陆寻看着她。

"好吧,"沈夜微说,"被你看出来了。"

"话说你是怎么发现的?"她趴在吧台上,歪着头看他,像一只终于不用藏了的猫,"我觉得我装得挺好的。"

"你装得确实还行。"陆寻说,"但是你说话的方式不对。酒馆老板不会说'你要是想去的活'这种话,会用这种句式说话的人——我那天在旅馆房间里听过你说话。"

"就凭这个?"

"还有就是——"陆寻看着她,"你说'你回来了就是好事'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高兴。个陌生人的事这么上心。而且我并不认为一个公主可以想到随便信任一个人来保护他,所以答案就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试探我,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种轻易跑路的人。"

沈夜微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更自然了一些:"……好吧,被你说中了。"

"所以这是试探?"陆寻问。

沈夜微摇了摇头:"不是试探。那个酒馆老板是真的想害我。"

陆寻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跑了。"沈夜微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你不见了,本来打算去问问的,一出门就发现老板,那个老板突然特别殷勤,端了一杯茶过来,说要给我赔不是——说昨晚态度不好,希望我不要介意。可是那种人怎么会突然殷勤?小七觉得不对劲,让我别喝。然后那老板就急了,想动手。小七——"她顿了一下,微微笑了一下,"小七确实挺厉害的。她把那个老板反绑了起来,然后我们两个就离开了那家旅馆。"

"为什么绑他?"

"他确实打算下药。"沈夜微说,"小七把绳子捆上去之后,他自己交代了。说茶里放了东西,说想……那种事。反正就是那种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一点,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觉得讲这些有些尴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来,然后快速换了个语气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们从后门出了旅馆,躲了一会儿,又回来找你。小七觉得你肯定跑了,她说'那种人靠不住'。我想了想说——万一呢?"

她看着陆寻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万一你没跑远呢?万一你回来看一眼呢?所以我们就在镇子里藏了一整天,看着你来回走了好几趟。你迷路那段我们也看见了。"

陆寻沉默了一下:"那个枯树旁边的——"

"我们没看见。"沈夜微说,"你迷路绕到枯树旁边的时候,我们在另一边,离得比较远。我只看到你在树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她没有提魔王的事。陆寻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所以你们一直在看着我转悠?"

"嗯。"沈夜微点了点头,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你想听实话?"

"你说。"

"小七说'这种男人靠不住'。她说你配不上我。"沈夜微笑了一下,"我说——'配不上就配不上吧,他也确实配不上——但他回来了。'"

陆寻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面还剩一口酒。

沈夜微趴在吧台上看着他,半晌又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陆寻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本来想去千金赌场,对吧?"沈夜微说,"你想看里面的漂亮女孩——我听那个老板说了。那我们现在——"

"你——"

"一起去呗。"沈夜微说,"我也想去看看。"

陆寻愣住了。

"千金赌场。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沈夜微笑着说,"反正路也顺。月光湖和千金赌场在同一个方向,到了那边,你先去你的赌场,我找地方歇着,等你玩够了我们再继续走。"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跑了一趟。"

沈夜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诚实:"生气。当然生气。你答应了我的事,中途就跑掉了——换谁都会生气。但是——"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还找了我们很久。"

"那——"

"而且那个老板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你也没那么可恨。"沈夜微说,"他说'你那个护送的人长得挺好看,可惜没钱也没权——你跟着她图什么呢?'你看,连他都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她自己早就想明白的事,"可你还是回来了。"

陆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口酒,然后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千金赌场。"陆寻站起身,"你说得对,路顺。先把你送到月光湖,再到赌场——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去那种地方正合适。"

沈夜微笑了一声,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她拍了拍灰围裙上的皱褶,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对了,那个老板……"

"怎么了?"

"我们绑住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喊'你们敢绑我'之类的话。后来我们走了,也没管他——我本来以为他就那么被绑着等别人发现。但是刚才,我们藏身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到他了。"沈夜微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没被绑着。"

陆寻看着她:"他跑了?"

沈夜微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陆寻:"他在旅馆的柜台上留了张条子。"

陆寻接过来打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急,笔画潦草:

"我记住你了。下次再见的时候,可没这么容易让你跑了。那张卡本来是要给你的,你拿了又丢——不识好歹。没关系,我会再来找你的。你的脸我记住了,你的味道我也记住了。你跑不掉的。至于你那个男伴——最好让他也小心一点。"

陆寻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还会来找你?"他问。

沈夜微点了点头,表情有一点无奈:"大概吧。他说他看上了我,说一定要把我弄到手。那张纸条上写的——你看到了。"

"你怕吗?"

"有点。"沈夜微说,"但也不是特别怕。毕竟有我身边这位——"

她说着看了小七一眼。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旁边的暗影里走了出来,抱臂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陆寻甚至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就像一只贴墙的蝙蝠,一直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走吧。"陆寻说,"先离开这个镇子。"

三个人推开酒馆的门走出去。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街道上只有几家窗户里还透出稀疏的灯光。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凉飕飕的。

走出乌镇镇口的时候,陆寻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屋顶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有一棵枯树的剪影立在那里,像一根竖在地上的记号。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夜微走在他旁边,披着他的旧外套,步子不快不慢。小七跟在后面,目光始终在四周的暗处来回扫过,像在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走了一段路之后,沈夜微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陆寻想了想:"在想——那个老板到底是怎么跑掉的。你们绑得不够紧?"

"很紧。"小七在后面接了一句,"死结。"

"那——"

"也许有人帮他。"沈夜微说,"乌镇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

陆寻没接话。他想到了魔王。想到了她坐在枯树上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到了她说"我不告诉你"。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从脑子里摇出去。

"算了。"他说,"先走着。他要是真敢追来,那就让他来。"

沈夜微笑了一下,声音在夜风里飘进他的耳朵:"你这话说得还挺像回事的。"

"我也是会成长的。"

"是吗?"

"……你今天能不能别拆我台?"

沈夜微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夜色里散开,像一颗糖落进水里化开了。她走在他旁边,裹着他的旧外套,脚步声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紧不慢。

远处的路伸向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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