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转过头。一个穿着黑色短裙制服的女生站在他面前，笑容温和。长相很好看，妆容精致，裙摆堪堪遮住大腿中段，领口开得很低。她微微歪着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她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陆寻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他的脑子还处在"被暴打后的迟钝"里，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对方的笑容又温和又漂亮，和此刻他身上各处的疼痛形成了某种强烈的反差。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女生笑了笑，伸手示意他跟着走。她带他穿过大厅，绕过几排赌桌，走进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木门，门上镶着小块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
"我其实不太想赌。"陆寻说。
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没有变："那你想做什么呢？"
陆寻沉默了两秒："……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服务？"
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像是有些害羞的样子。"有的。"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想试试吗？"
陆寻的心跳快了一拍。
"……行。"
女生笑了笑，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但整洁的房间，有床、有桌椅，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侧身让他先进去，然后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请坐。"她说，"先坐一下，我去准备点东西。"
陆寻在床沿上坐下来，心脏跳得有点快。他看着女生转身走到角落的小柜子前，弯腰翻找着什么——裙摆随着动作微微上移。
然后他听到脑后传来风声。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床面上。意识涣散之前，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终于有人上钩了。"
陆寻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泥地上，嘴里满是泥土的腥味。天是灰蒙蒙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低头一看——自己只剩一条大裤衩，衣服裤子全没了。鞋也没了。袜子也没了。他躺在一棵枯树旁边的泥地里，后背凉飕飕的，裤衩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他慢慢坐起来，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血，但鼓了一个包。他坐在泥地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打开系统面板。面板弹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生命值：36/100。精神力：0/100。道具栏空空如也。精神水没了，生命强化没了，新手礼包送的东西全没了。他盯了那个空荡荡的道具栏看了好几秒才确信自己没看错，手指在虚空中停了一下，又看到了角落里的提示栏里还留着一行小字，像是别人输入了之后留下的记录。
"没见过他妈这么穷的玩意儿，这么穷还有这么好的卡，无非是偷来的。赶紧滚吧。"
他坐在泥地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沉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笑，也不像叹气。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坐在泥地上安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也太难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两个人正朝这边跑过来——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女生和一个穿着暗色衣服的短发女生。沈夜微和小七。他刚想站起来打招呼，却发现自己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对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
沈夜微跑到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忽然停住了，猛地扭过头去，一只手捂住眼睛："——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小七也停住了，但她的反应比沈夜微直接多了。她站在原地，目光从陆寻的胸膛扫到大裤衩，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怒意和尴尬的呵斥：
"变态！"
陆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仅存的那条大裤衩，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捂着眼背过身去，一个正死死盯着他但脸上已经泛了红。他张了张嘴，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是被迫的。"
沈夜微背对着他，耳朵尖明显红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还没完全消化眼前这个画面："你——你先穿上再说！"
陆寻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裤衩上的枯叶掉了一地。沈夜微飞快地别开视线，转向小七："附近有服装店吗？"
"……那边好像有一家。"
三个人沿着土路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店面很窄，门脸灰扑扑的，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款式都不怎么样，但至少能穿。沈夜微和陆寻站在门口等了等——小七进去拿了一件最便宜的外套和一条长裤出来，递给陆寻："穿上。"
陆寻接过来，飞快地套上了。布料又粗又硬，但至少不是裤衩了。
陆寻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刚买来的旧外套，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光着身子躺在泥地里的——仙人跳、被打晕、被扒光、被抢走所有东西——但他实在说不出口。那种事情，讲出来只会更丢人。
他只觉得自己自从重新获得系统之后，变得越来越倒霉了，日子好像过得还没之前好了。
"……赌输了。"他说。
沈夜微看着他："你进去才多久？"
"输得比较快。"陆寻说，"运气不好。"
沈夜微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但她那双眼睛明显没有相信，只是没有拆穿而已。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三个人走了一会儿，沉默了一段路之后，沈夜微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吗——赌场的人找过我们。"
陆寻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你进去之后，我在外面等了一阵，看到你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走了。然后过了一阵赌场的人出来找我们，说你欠了赌场很多钱——还说你输了，不能走，把你扣下了。他们……"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他们让我去服务几天抵债。如果我不同意就不放你走。"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忍着某种情绪。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外套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疲惫，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又被摊开了铺在那里。
"然后呢？"陆寻问。
"我还能怎么办？"沈夜微说，"我又没有钱。他们说你输了很多，还不上就不能走。我只能……答应。"
她说到这里，声音像是卡了一下，然后更轻了："他们说要服务几天就好，不会让我做太过分的事。但我还是很害怕——陆寻，我真的挺害怕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确实有点红了。
陆寻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内疚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什么错都没有，却被拖进这种烂事里。就因为他被骗了，因为他赌输了，因为他贪那种不该贪的东西。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闷闷的："……我要回去。"
"回去？"沈夜微抬起头。
"赌场。"陆寻说，"这钱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做局骗我，还敢来找你——"
沈夜微忽然不说话了。她站在路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陆寻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她。刚才涌上来的那阵内疚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火柴一样"嚓"地亮了一下，然后越烧越清晰。
他看着沈夜微发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之前的慌乱和内疚全都退了下去，变成一种平静的、确定的调子：
"……赌场的人根本就没找过你们，对吧？"
沈夜微的肩膀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那个停顿比任何回答都更明显。
"你先进去了，"陆寻接着说，"我在外面等着。我们是分开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沈夜微抬起头来，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强忍委屈"变成了"被发现了"的微怔。
陆寻继续说："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来找你们了——你只要说自己不认识我，不跟我是一伙的，他们根本拿你没办法。我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直接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就行了。"
沈夜微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站在路边，刚才还在发抖的肩膀已经停下来了，眼睛里那层水光也没有真的落下来。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像是换了一个档位——从"委屈的公主"变成了"被拆穿了但也不慌的人"。
"……被你看出来了？"她歪了一下头。
"你演技确实很好。"陆寻说，"但你也确实漏了这一点——你们要是一开始就不认识我，他们凭什么找你要钱？话说你还真是聪明。"
沈夜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她嘴角慢慢扩展开来，把她眼睛里那层刚还快要溢出来的水光也变成了某种明亮的东西。"好吧，我说实话——我们进去找你了。但赌场的人根本没找过我们。我就是想让你急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说实话。"沈夜微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说是赌输的，但你在说谎。你跟着那个女孩进去的时候，我和小七一直在后面看着，我们知道你去了哪儿。出来的时候你倒在泥地里，衣服都没了——你根本不是赌输的，你是被骗了。但你不好意思说，所以编了个输钱的故事。"
她微微歪着头看他："我很喜欢你那种不敢说实话，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圆谎的样子哦。超可爱的。"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你说'赌输了'开始就知道了。"沈夜微说，"你进门没到五分钟就跟着那女孩走了，赌都没上桌，拿什么输？而且你那身衣服——那是被人扒掉的。赌场就算扣人也不会扒人衣服。"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你不敢说实话，怕丢人，还编了个输钱的理由骗我。结果现在你不仅被骗了钱，还被骗了衣服，连实话都不敢讲。你回赌场找他们理论——你拿什么理论？说你想要特殊服务结果被人打了？"
陆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沈夜微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声音忽然放软了一点："你知道我当时找到你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我在外面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你——你躺在泥地里，只剩一条裤子，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确实很怕你出事。"
她的语气里刚才那种"我逮到你了"的得意收起来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可我更气的是，你出了事连实话都不肯说。"
陆寻低着头，站了很久。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灌进他那件刚买的旧外套的下摆，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我确实是不敢说实话。"
他顿了一下："被那个女孩带进房间之后，她把我打晕了，醒来就这样了。新手礼包全没了，精神水、生命强化、所有东西都被抢了。我不好意思说，因为说出来只会显得更蠢。"
他抬起头看着她："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沈夜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演戏的、带着算计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浅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弧度："知道什么了？"
"我确实很蠢。"
"并非如此，其实你很聪明的。之所以你会出这么多差错，是因为你还没有适应现在的新身份而已，天然的觉得自己应该像废柴一样行动，我觉得你应该明白了。你重新觉醒了系统哦。"
陆寻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转身和她并肩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沈夜微侧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不过你有一件事说对了。"
"什么？"
"我演技确实很好。"她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特别羡慕？"
陆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笑了一声。晚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沿着土路一路吹向远方。小七走在最后面，依然保持着沉默，但没有再露出那种"我早就说了他是傻子"的表情了。她走在他们后面几步的距离，脚步平稳，偶尔扫视四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走着的土路上，照出一道狭长的亮痕，从路的这头延伸到看不见的那一头。远处那棵枯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