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寻是被地板的硬度硌醒的。
他翻了个身，后腰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龇着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沈夜微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小七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陆寻先开口了："……走吧。"
沈夜微歪了一下头："走去哪？"
"继续走啊。"陆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月光湖。我这次绝对不跑了——说到做到。"
沈夜微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陆寻心里有点发毛——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之前的那种沉默。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吹进来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怎么了？"陆寻问。
"走不了。"沈夜微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过来抖了抖——一枚硬币滚落在她掌心里。铜色的，边缘磨得发亮，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单薄的光。
"这是全部。"她说，"0.2元。"
陆寻愣住了。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沈夜微脸上移到小七脸上。小七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冷冷地回了一句："看我干什么？我的钱全给主子了。"
"……你俩加起来就剩这么点？"
"没错。"沈夜微把那枚硬币放回口袋，拍了拍手，"昨天给你买衣服的时候，已经把所有钱都花完了。现在——就剩这一块了。"
陆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布料又粗又硬，版型偏大，明显是库存里最便宜的那一档。他忽然觉得这件衣服有点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翻出几个空角，没有任何东西。
"……我也没钱。"他说。
沈夜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真的？一分都没有？"
陆寻把口袋翻出来给她看。
沈夜微的目光落在他那个空荡荡的口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他："那系统呢？系统里面有没有？"
陆寻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系统里能不能存钱。他闭上眼，把系统面板调出来，扫了一眼。金币那一栏明明白白地显示着："0"。
他把面板展示给沈夜微看——虽然她看不见具体内容，但那个"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一样。一分都没有。"
沈夜微靠着床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山穷水尽"的无奈："没想到……一出门就遇到这么不顺的事。"
陆寻看着她，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个时候就不用装了吧？"
沈夜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笑容和之前被拆穿时的那种无奈不太一样——带着一点"你果然还是了解我的"的意味："可是我真的很着急嘛。真的没有钱了呀。"
陆寻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我再回一趟赌场。"
沈夜微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小七也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又想作死"的打量。
"你确定？"沈夜微问。
"确定。"
"这次去干什么？"
"不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了。"陆寻说，"也不跑了。就去问问——那个骗我的女孩还在不在。看看能不能把钱和东西要回来。"
沈夜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呵呵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你想知道那个女孩在哪里，对吧？骗了你的感情和金钱——你现在想找她复仇——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直接？"
"不能。"她说，"因为事实就是事实嘛。"
陆寻咬了咬牙，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等着。我很快回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沈夜微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小七。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小七先开口了："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自己要去的。"沈夜微说，"而且——"她靠回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这次应该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感觉。"沈夜微说，"他昨天从泥地里被我们捡回来的时候，和之前不太一样。虽然他还是很蠢——但至少知道回来。肯回来的人，不会跑太远。"
小七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了沈夜微一眼，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像是在看陆寻走远的方向，又像只是随便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过了一阵，小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为什么非要招他？"
沈夜微转过头来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明明可以找别人。"小七说，"这附近不是没有斩鬼人。虽然不多，但总能找到比他靠谱的。他没钱没本事没胆量，还会跑路。你为什么要找他？"
沈夜微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一个人打过魔王。"
小七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的事。"沈夜微说，"那时候他还有系统，数值不算特别高，但也能打。他在城里当斩鬼人，负责处理那些恶鬼和闹事的恶魔。有一天他在追一只恶鬼，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他喜欢的人发来的，让他去一个地方。他就去了。放弃了追击任务，跑去赴约。"
沈夜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很久的事，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些："结果到了那边，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约会，是魔王设的局。魔王当着他的面说——随便编一条短信你就信了？你以为你在追的那只恶鬼会等你回去？然后魔王展开了领域，一只虚空大手把他按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他废物，说他蠢，说他不配当斩鬼人。然后魔王捏碎了他的系统核心。"
小七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救了他。"沈夜微说，"冲出来斩断了魔王的手，把他带走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系统再也召不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没有系统，没有动力，整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恋爱游戏。"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你在哪听说的？"
"我以前在城里待过一段时间。"沈夜微说，"那时候就听说过他。大家叫他'废柴斩鬼人'——没系统之后更废了。但这件事我记了很久。一个人单挑魔王，还能活着被救走——换成别人早死了。"
小七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方向，陆寻的身影已经小得快要看不清了，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外套，怎么看都跟"单挑魔王"这四个字搭不上边。
小七收回目光："你该不会是就因为这个才找他的吧？"
沈夜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不全是。"
"那还因为什么？"
沈夜微转过头来看了小七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你有没有发现——他其实挺聪明的？在赌场门口知道不硬闯，跑路了知道回来，被骗了知道要找回去。这些事不是系统能替他做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放低了一点，像在跟小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想想看，恋爱游戏的主角一般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实际上被很多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小七转过头来，表情微妙地看着她："你该不会喜欢他了吧？"
沈夜微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还能用！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废柴——再说了他还那么色——"
"我可什么都没说。"小七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风还在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陆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
小七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那件事——他真的一个人面对魔王？"
"嗯。"
"那可是魔王。"
"对。"
小七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确实不算完全废物。"
沈夜微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寻站在千金赌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赌场的门廊在晨光里比晚上看起来柔和一些，那些金色的装饰反射着细碎的光线，门口两盏壁灯已经熄了。大门已经开了，偶尔有人进出。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深色制服，表情像是看谁都觉得不像好人。
陆寻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他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稳——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好几遍：走到门口，自然地掏卡，自然地进去，然后找一个角落观察一会儿。
保安伸手拦住了他。动作很标准，一只手臂平伸，掌心朝外，语气客气但坚决："先生，请出示您的会员卡。"
陆寻的手伸进口袋——空的。他又伸了另一边——还是空的。他摸了摸外套的内袋——依然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在口袋里翻了个遍，左兜、右兜、屁股兜，连裤缝里那条窄得塞不进手指的侧袋都摸过了。
什么都没有。
他的黑卡早就不在他身上了。那个女孩把他打晕之后，不仅拿走了他的衣服、鞋、道具、精神水，还拿走了那张卡。
保安看着他翻遍所有口袋的过程，表情没有变化。"先生，如果没有会员卡，不能进入。"
"我——"陆寻想说"我的卡被别人拿了"，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说了也没用。对方不会信。
"请离开。"保安说。
陆寻站在门口，被两个保安同时看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从侧面绕过，但另一个保安很自然地移了一步，正好堵住了那个方向。
陆寻退回到了门口外的台阶下方。他站在赌场门口的柱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穿着体面的客人、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脚步匆匆的赌场员工。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旁边多出来的一个多余的东西。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风吹过来，吹得他那件旧外套的下摆贴在小腿上又松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魔王。她以前每次都会在他搞砸的时候出现。冷嘲热讽也好，直接揍他也好，但总会出现。他靠在墙上，心里默默地想：她会来吗？
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门口还是那些人，没人注意到他，也没有那个破破烂烂的黑色大衣的影子。
他低下头，在脑子里骂了自己一声。"……我在想什么。居然会指望一个恶魔来帮我。"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视野边缘忽然亮了一下。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上面浮现出新的字：
【警告：当前精神力仅剩1点】
【精神力过低可能导致身体虚弱、无法使用强化技能】
【建议尽快补充精神水】
陆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精神水。他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去哪买精神水。他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把面板关掉了，然后低着头，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