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临时快递业务
“那就让它守得住。”
莫斯提马说完这句话不到半分钟,赫汀贸易镇的南门塌了。
准确来说,塌的是南门外侧那座用了二十多年的广告架。
铁架上原本挂着三块巨大的商铺招牌,一块推销驮兽饲料,一块推销防风涂料,最上面那块则用褪色的红字写着“来到赫汀,什么都能买到”。固定支柱年久失修,被最前方的感染者连续撞击以后,整座架子向公路一侧倾倒,砸在防护网上。
十几名感染者被压在下面。
更多感染者踩着他们的身体爬了上来。
刚刚还在组织人手加固南门的警卫队长抬头看了两秒,转身吹响哨子。
“所有无关人员撤离围墙!第一组上货柜,第二组把隔离区往北移!”
镇里的警报原本只有一种声音。
现在每个能发声的东西都在响。
警卫的哨子、仓库的铜铃、运输车的鸣笛和人群的呼喊混在一起。有人往北跑,有人还想回商铺拿东西,一辆装着饮用水的拖车卡在街口,车主和两名警卫争论该先救水还是先救人。
菲亚梅塔站上货柜顶端,把一发照明弹压进手炮,朝南方高空激发。
白光升到半空。
荒地上的景象被照得一清二楚。
最初报告的“至少几百”过于保守。
公路和两侧荒地都挤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零散人群从各个方向追逐声音,越靠近贸易镇便聚得越密。有的仍穿着旅行外套,有的只剩沾血的内衬,还有几个拖着断裂的锁链,大概来自附近某支已经覆灭的押运队。
前排距离防护网不到一百五十米。
后排仍在向这里汇集。
菲亚梅塔落回地面。
“数量超过八百。”
警卫队长脸色很难看。
“我们有四十七名警卫,能正常使用的铳二十九支,弹药不到两千发。镇里还有几个佣兵,但他们刚才已经跑了两个。”
“围墙能撑多久?”
“南门?”队长看了一眼正在变形的铁网,“十分钟。其他位置如果没有新目标,半小时。”
“镇里多少人?”
“登记过的九百六十二。算上今天临时进入、没来得及登记的商队,至少一千一百。”
“能运人的载具呢?”
“够。”
菲亚梅塔看向他。
队长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贸易镇,最不缺的就是车。问题是路。北门通往一片盐碱地,只有本地向导知道怎么走;东门出去是旧商路,可以绕回主干道,但两公里外有一座窄桥。所有人一起开过去,堵在桥上的车会比南边这群东西更麻烦。”
“分批。”
“来不及。”
“来得及。”
莫斯提马从后面走过来。
她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菲亚梅塔盯着纸袋。
“你去了甜品店?”
“路过。”
“我们刚才一直站在这里。”
“那就是甜品店的人路过。”
莫斯提马把纸袋递给她。里面装着十几块形状不太完整的蜂蜜饼,边缘被烤得有些焦。纸袋正面印着那家位于镇中心的商铺名称,背面用炭笔匆匆写了一行字:免费,拿走,不然也要留给外面那些家伙。
菲亚梅塔沉默一秒,从里面拿出一块。
“太甜了。”她咬了一口说。
“你可以还给我。”
菲亚梅塔把剩下半块全部塞进嘴里。
“先说怎么来得及。”
莫斯提马指向镇南侧熄灭的通讯塔。
塔身有四十多米高,顶端装着一组老式定向发射器。塔下停着两辆维护车,其中一辆车顶固定着测试警报用的扩音设备。
“它们会追逐声音。”她说,“补给站里是这样,公路上也是这样。贸易镇现在是周围最吵的地方,所以它们都往这里来。”
警卫队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你想把那辆车开出去?”
“开到西南边的采石坑。”
“那条路过不去。主路已经被它们堵住了。”
“不用走主路。”
旁边的透明隔离板被人敲了三下。
哈伦单脚站在隔离间里,一只手扶着支架,另一只手指向自己。
“我知道维护道。”
警卫队长皱起眉。
“你不能出来。”
“我没说我要出去。”哈伦隔着透明板喊,“把地图拿过来。我告诉你们怎么走。”
“地图在镇务所。”
“那里的图是五年前画的。去年雨季冲断了两段路,照着开只会掉进沟里。”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没人问我怎么把八百个死人送去采石坑。”
莫斯提马走到隔离板前。
“如果把扩音车开过去,从哪条路能回来?”
“没有能回来的路。”
哈伦回答得很快。
“采石坑西面是直壁,东面是废弃堆料场,北边的维护道只能过小型车辆。扩音车开进去以后,后面的人要么弃车翻过碎石坡,要么留在车里等那群东西追上来。”
“需要几个人?”菲亚梅塔问。
“一个司机,一个熟路的人。要是司机足够疯,一个也行。”
“你认识足够疯的司机吗?”
哈伦看了看警卫队长,又看了看菲亚梅塔。
最后把目光落在莫斯提马身上。
“我好像刚认识一个。”
“很有眼光。”莫斯提马说。
“不行。”菲亚梅塔说。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莫斯提马转过头。
“我还没说要去。”
“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说了。”
“我是什么表情?”
“准备把麻烦说成顺路的表情。”
“那可能只是你太了解我。”
“所以不行。”
警卫队长看着她们。
“二位,如果有方案,最好在南门彻底倒下以前决定。”
铁网方向传来一声刺耳的扭曲声。
最外层支架向内弯了半米。
菲亚梅塔把纸袋塞回莫斯提马怀里,走到哈伦的隔离间前。
“说完整。维护道从哪里进入,沿途有什么障碍,采石坑能不能困住它们。”
哈伦收起玩笑。
“镇南三百米有一条排水渠,渠边的碎石路通向旧采石场。扩音车能走,但两处弯道很窄。采石坑底部比周围低二十多米,只有一条车道出入口。以前为了防止驮兽掉进去,入口装过伸缩门,不过现在有没有电我不知道。”
“把目标引进去,关门?”
“那扇门拦不住这么多。”
“不需要永远拦住。”莫斯提马说,“只要让它们进去时比出来时快。”
菲亚梅塔看向她。
“你准备迟滞出口。”
“普通版本。”
“持续多久?”
“这次可以回答五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到了时间立刻撤。”
“成交。”
“我还没说由你开车。”
“扩音车需要有人把它送进采石坑。我能压住靠近车身的感染者,也不需要一路开枪。”
“我来开。”
“你不认识路。”
“你认识?”
“哈伦可以告诉我。”
菲亚梅塔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们一起去。”
“镇里需要你。”
“镇里需要的是撤离计划,不是我本人。计划确定以后,警卫队长能执行。”
队长立即点头。
“我能。”
菲亚梅塔继续说:“而且你现在不能独自使用能力。第一次失控发生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更严重。”
莫斯提马轻轻叹气。
“被人关心原来这么不方便。”
“我是在避免你把整条路一起停住。”
“这句话可以说得更温柔一点。”
“上车以后我会考虑。”
方案用了五分钟确定。
贸易镇立即开始撤离。
北门车队先走,负责运送没有受伤的居民和商队。东门车队随后出发,车间距被强行拉开,任何人在窄桥前停车都会被后车直接推过去。医疗车队排在最后,因为艾妲和几名刚结束手术的伤员经不起颠簸,也因为隔离伤员必须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警卫被分成三组。
一组守南门,一组维持车队,一组负责在扩音车启动后关闭镇内所有警报和引擎。
声音必须从一个方向消失,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像把一群磐蟹从厨房赶到仓库。”哈伦评价。
“你们维护队平时还负责赶磐蟹?”莫斯提马问。
“不负责。但我在厨房干过。”
“后来为什么修路?”
“因为路不会夹我的手。”
哈伦坐在隔离间地面上,用炭笔在一块旧包装板上画路线。他画得很快,线条却清晰,连两个容易陷车的软土区都标了出来。
菲亚梅塔隔着透明板记下每个转弯。
“第二个岔口看见蓝色水塔以后向右?”
“水塔去年倒了。”
“你刚才还把它画上去。”
“倒在地上的蓝色水塔也是水塔。”
“还有什么已经倒了但你觉得不需要说明的东西?”
“一座桥。不过你们不走那边。”
菲亚梅塔闭了一下眼睛。
“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会被压在排水沟里。”
哈伦很想反驳,南门外突然响起连续铳声。
第一层防护网被撞开了。
警卫开始向后退。
莫斯提马拿起包装板。
“剩下的路上再看。”
“等等。”哈伦叫住她。
他用炭笔在采石坑北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叉。
“这里有检修梯。扩音车进坑以后,沿车顶跳到装料平台,再从梯子爬上北坡。动作快的话,外面那些家伙追不上。”
“动作不快呢?”
“那就别回来了。”
“很实用的建议。”
哈伦看着她手中的黑锁和白匙。
“蓝头发的。”
“我有名字。”
“我知道。莫斯提马。”哈伦说,“别为了我们用那个会让你搞不清日期的法术。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不值那么贵。”
莫斯提马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放心。企鹅物流会向委托人收取费用。”
“谁是委托人?”
“等安全以后再决定。”
扩音车是一辆四轮工程车,车身短而宽,驾驶室只能坐两个人。后方装着可升降的金属支架,四只喇叭朝向不同方向。车头的油漆已经剥落,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横贯视野的裂纹。
菲亚梅塔坐进驾驶位,第一件事是检查制动。
第二件事是把副驾驶前方所有可能撞到人的工具拆下来丢出车外。
第三件事是从莫斯提马手里拿走蜂蜜饼。
“这个为什么也要没收?”莫斯提马问。
“你开战的时候吃东西?”
“我只是保管。”
“我来保管。”
菲亚梅塔把纸袋压进自己外套内侧。
莫斯提马看了看她的动作。
“你是不是喜欢?”
“没有。”
“那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下次不用特意买。”
“闭嘴,系好固定带。”
扩音设备接通。
一阵尖锐的啸叫从四只喇叭里冲出来,震得驾驶室玻璃轻微发抖。
菲亚梅塔立即关小音量。
“测试。”她对着通话器说。
她的声音被放大以后传遍南侧街区。
正在撤离的居民全部回头。
南门外的感染者也全部回头。
莫斯提马揉了揉耳朵。
“很有精神。”
“你来。”
菲亚梅塔把通话器塞给她。
“说什么?”
“随便。让它一直响。”
莫斯提马按下开关。
“各位下午好。”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
“企鹅物流现已临时开通赫汀至西南采石坑的直达业务。车上没有座位,不提供餐点,也不接受中途下车。如果各位坚持追赶,请注意脚下安全。”
菲亚梅塔发动工程车。
“你在对它们说什么?”
“服务说明。”
“它们听不懂。”
“镇里的人听得懂。”
南门附近有人笑了出来。
紧张没有消失,但笑声像一把小刀,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上划开一道能呼吸的口子。
警卫队长站在货柜上挥动红旗。
“所有车辆准备!扩音车出门后,按顺序关闭声源!”
南门内侧的路障被移开。
工程车向前冲去。
最外层防护网已经倒下,几十名感染者挤进铁架与货柜之间的缺口。莫斯提马将白匙向前一点,两片肉眼看不见的减速区域沿道路两侧铺开,中央为工程车留出一条正常流速的窄道。
冲在最前面的感染者脚步骤然变慢。
不是停止。
他们仍在抬腿、张嘴、伸手,动作本身没有受到阻力,只因所在区域的时间流速降低而显得缓慢。菲亚梅塔驾驶工程车沿中央窄道穿过;在减速区域内的感染者看来,车身像一道骤然掠过的影子。两名越过区域边界的感染者被车侧撞倒,轮胎随即碾过倒塌的广告板。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扩大了一点。
“左边!”莫斯提马说。
菲亚梅塔猛打方向。
一名从货柜顶端跳下来的感染者擦过车顶,双手抓住后方扩音支架。喇叭被他的重量扯得歪向一侧,仍在不断播放莫斯提马刚才录下的服务说明。
“我们多了一位乘客。”莫斯提马说。
“处理掉。”
“不是说不接受中途下车?”
菲亚梅塔一脚踩下制动,又立即加速。
感染者身体向前甩动,额头撞上金属支架,却仍没有松手。莫斯提马降下车窗,用法杖末端敲在他的手腕上。
迟滞只覆盖那双手。
工程车继续前进,感染者的手指却来不及重新收紧。他从车尾滚落,很快被后方追来的同类踩过。
“完成退货。”莫斯提马说。
贸易镇的警报停止了。
仓库铜铃停止。
最后一辆仍在鸣笛的货车也关闭引擎。
整座赫汀忽然安静下来。
扩音车成了荒地上唯一持续发声的目标。
最靠近南门的感染者仍试图冲进镇内,后方更多人却已经改变方向。他们先是迟疑,接着被喇叭吸引,沿着工程车驶过的痕迹追来。黑色人群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拉动,逐渐离开公路,涌入排水渠边的碎石路。
菲亚梅塔从后视镜里观察。
“大约三分之二跟上了。”
“剩下的够警卫处理。”
“太多了。”
“那就再响一点。”
莫斯提马拿起通话器。
“追加通知。目的地库存有限,先到先得。”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内容不是重点。”
“音量才是?”
“还有态度。”
菲亚梅塔把扩音设备推到最大。
四只喇叭同时发出刺耳噪声。
更多感染者转向。
工程车进入第一处窄弯。左侧是排水渠,右侧堆着废弃路桩,车身几乎贴着两边通过。菲亚梅塔的驾驶方式谈不上温和,车轮几次碾上路边碎石,莫斯提马被固定带拽回座位。
“你真的不准备慢一点?”
“后面有八百个理由让我不慢。”
“可能只有六百个跟着。”
“谢谢你让情况听起来好多了。”
她们越过倒在路边的蓝色水塔。
第二个岔口就在前方。
菲亚梅塔向右转。
轮胎刚压上小路,车身便猛地向下一沉。
右前轮陷进软土。
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车轮在泥里空转,甩起大片黑水。工程车向前挪了不到半米,再次停住。
菲亚梅塔看向包装板上的地图。
“他说有两处软土。”
“这里没有标记。”
“他画的叉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不要走。”
“他告诉我们向右。”
“也可能是水塔倒下以后,地面排水变了。”
“我回去会把他另一只角也打断。”
后方的噪声迅速接近。
最前面的感染者已经绕过水塔。
菲亚梅塔切换挡位,尝试倒车。车轮陷得更深,车身向右倾斜,后方扩音支架撞上路边枯树,发出金属摩擦声。
“下车。”她说。
“你准备抬车?”
“把垫板塞到轮下。”
工程车后方固定着两块防陷板。菲亚梅塔跳下驾驶室,莫斯提马跟着下车。两人刚把第一块板拖到右前轮旁,最前方的感染者已经进入三十米范围。
莫斯提马转动黑锁。
前方一段道路的本地时间骤然放慢。
奔跑的人群慢了下来。
前排被后排撞倒,更多身体叠在一起,形成短暂障碍。可感染者数量太多,迟滞场无法让所有目标保持相同速度。有人从人堆两侧绕过,有人直接踩着同类向前爬。
“两分钟。”菲亚梅塔把防陷板塞进轮胎下方,“从现在开始算。”
“你不是在修车吗?”
“我能同时数时间。”
“真可靠。”
莫斯提马用法杖将一名靠得太近的感染者扫进排水渠。
扩音设备仍在头顶轰鸣。
她们就像在一群饥饿的人面前支起餐桌,然后蹲下来修桌腿。
第二块防陷板卡进左侧后轮。菲亚梅塔回到驾驶位,莫斯提马留在车外,将迟滞场向前推了十米。
“上车!”
菲亚梅塔踩下动力踏板。
车轮压住垫板,工程车猛地向前窜出。莫斯提马抓住车门边缘,脚尖离地,被车拖出两米才翻进副驾驶。
“固定带。”菲亚梅塔说。
“你可以先问我有没有受伤。”
“你有吗?”
“没有。”
“固定带。”
莫斯提马扣好固定带。
工程车冲出软土,沿维护道继续向西南。迟滞场失去支撑以后逐渐散开,那些感染者重新与外界保持相同流速,再次追上来。
第二处窄弯出现在一片废弃料场旁。
路中央横着一辆侧翻的矿料拖车。
哈伦的地图上没有。
拖车底盘朝向她们,车斗装满灰白色碎石,右侧只剩不到一米空隙。工程车不可能通过。
菲亚梅塔没有制动。
“你准备撞开?”莫斯提马问。
“坐稳。”
“这通常不是答案。”
菲亚梅塔把手炮从破损的挡风玻璃伸出去,稳定炮身,朝拖车支撑扣先后开火。
第一炮击碎外壳。菲亚梅塔的手臂保持稳定,工程车反而被炮口冲击推得轻轻偏了一下。
第二发切断连接轴。
车斗失去固定,向道路外侧倾斜。满载碎石轰然滑落,冲进旁边的低洼地。拖车被反作用力带动,底盘向左偏移了半米。
空隙仍然不够。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拖车周围的时间被放慢。
滚落的最后一批碎石悬在半空,以近乎凝固的速度继续下坠。工程车撞上拖车尾部,金属在迟滞场中缓慢变形。原本足以让车头报废的冲击被拉长,工程车一边挤压拖车,一边从扩大的缝隙里擦过去。
左侧车门被刮出一道深痕。
后视镜飞了出去。
菲亚梅塔没有回头。
“普通版本?”她问。
“普通版本。”
“你流鼻血了。”
莫斯提马抬手碰了一下鼻下。
手套上留下很淡的红色。
“可能是撞的。”
“你没有撞到脸。”
“那就是今天空气太干。”
“解除迟滞。”
“后面的人会追上。”
“已经超过三分钟。”
莫斯提马看向道路两侧。
她没有感觉到三分钟。
从扩音车离开赫汀开始,时间便像一段被反复拉长又压缩的绳子。有些对话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有些转弯却已经在记忆里隔了很远。菲亚梅塔说“三分钟”时,她先估算自己的状态和术式边界。
而是确认这个数字是否真的存在。
黑锁在手中轻轻震动。
“莫斯提马。”
菲亚梅塔又叫了她一次。
“我在。”
“解除。”
莫斯提马收回法术。
迟滞场散去。
鼻血没有继续流。
菲亚梅塔递来一块折好的布。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刚才说过,不换问题。”
“回答。”
莫斯提马望向天边。照明弹早已熄灭,暮色压得更低。赫汀的灯光被土坡挡住,只剩一道模糊亮边。
“傍晚。”
“日期。”
“不是十二月十二日。”
“具体日期。”
莫斯提马沉默。
菲亚梅塔握住方向杆的手收紧了一点。
“到采石坑以后,你不准再使用黑锁。”
“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出口迟滞它们。”
“计划取消。”
“那它们会很快出来。”
“我们想别的办法。”
“还有不到一公里。”
“莫斯提马。”
这一次,菲亚梅塔没有提高声音。
她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驾驶室外,追逐者踩过碎石的声音不断逼近。扩音器还在重复那段不合时宜的服务说明。莫斯提马看见菲亚梅塔的侧脸,眉头紧锁,目光始终盯着前路。
很多年前,她们也曾这样同行。
区别是那时还有另外两个人。
有人负责笑,有人负责把一切变得轻松。菲亚梅塔总是走得太认真,莫斯提马则习惯落在稍远的位置,像无论队伍朝哪个方向前进,她都只是刚好顺路。
后来那条路断了。
她们用了很多年,才勉强走到今天。
“我不用黑锁。”莫斯提马说。
菲亚梅塔没有立刻回应。
“白匙也不用。”
“好。”
“你是不是松了口气?”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发动机。”
“发动机会叹气?”
“这辆会。”
采石坑入口出现在前方。
道路沿斜坡向下,坑底散落着废弃机械和半人高的碎石堆。哈伦所说的伸缩门还在,门体锈得发红,一半缩进左侧岩壁,控制箱没有任何指示灯。
北面的装料平台也还在。
检修梯从平台背后一直通向坡顶。
“进去以后把车撞在最大那台破碎机上。”菲亚梅塔说,“让喇叭继续响。我们从车顶上平台。”
“然后炸掉入口?”
“你看见炸药了?”
“没有。”
“所以不炸。”
“有点遗憾。”
“我们把料斗放下来。”
菲亚梅塔指向入口上方。
采石坑旧装料线横跨道路。一只巨大的金属料斗悬在支架上,底部距离地面十几米。支架多年无人维护,一侧已经倾斜,几根承重柱上布满锈迹。
“铳能打断?”莫斯提马问。
“不能。”
“那怎么放?”
“平台上有手动释放装置。”
“你怎么知道?”
“所有旧式料斗都有。拉特兰也用过类似结构。”
“看来你不只会数时间。”
“我还会把你从车里扔出去。准备跳。”
工程车冲下斜坡。
坑底碎石让车身剧烈颠簸。最前方的感染者跟着涌进入口,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狭窄道路把人群挤成一条越来越长的黑线,正如莫斯提马预想的那样,进入的速度远快于重新散开的速度。
工程车撞上废弃破碎机。
安全气囊没有弹出。
因为它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菲亚梅塔用手臂撑住方向杆,莫斯提马则被固定带勒得向后一顿。车头冒出白烟,发动机仍在运转,四只喇叭继续忠实播放临时业务通知。
“走!”
菲亚梅塔踹开变形的车门,踩着车头跳上破碎机外壳。莫斯提马从另一侧下车,一名从坑壁滑下来的感染者扑向她。
她没有使用法术。
法杖横扫,击中对方膝侧。
感染者失去平衡,从破碎机边缘跌落。莫斯提马借力翻上车顶,抓住菲亚梅塔伸来的手。
“动作很慢。”菲亚梅塔说。
“我以为你会说小心。”
“快一点就是小心。”
两人沿扩音支架爬上装料平台。
平台离地六米,金属板锈蚀严重,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放心的声音。感染者围住工程车,更多人从入口涌入,少数开始攀爬破碎机。
手动释放装置在平台尽头。
一根涂成黄色的长柄拉杆,外面锁着金属保护框。
菲亚梅塔用手炮一击打断锁扣。重弹穿过金属框后撞进料斗外壁,整座平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她抓住拉杆,用力向下压。
拉杆没有动。
“锈死了。”
“需要帮忙吗?”
“过来。”
两人同时握住拉杆。
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缓慢下降。头顶料斗轻轻晃动,内部残留碎石从缝隙落下。
下面的感染者已经爬上车顶。
一只手抓住平台边缘。
莫斯提马抬脚踩住那只手,靴底用力碾过手指。感染者没有表现出疼痛,另一只手继续向上抓。这里近得不能使用手炮,菲亚梅塔松开拉杆,抓住对方手腕向外一拧,膝盖同时撞上他的下颌。莫斯提马顺势把人踹下平台。
尸体向后倒下。
更多手出现在边缘。
“继续!”菲亚梅塔说。
她们再次压住拉杆。
保护框里的齿轮逐格转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装料线上方传来断裂声。
料斗没有落下。
只有一侧闸板打开,大量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进采石坑。灰**尘瞬间遮住视野,碎石砸中下面的人群,将靠近入口的感染者推倒,却没能彻底封住道路。
“释放索卡住了!”菲亚梅塔喊。
莫斯提马透过粉尘看向支架。
一根承重索仍挂在右侧滑轮上。锁扣已经打开,钢索却因锈蚀黏在槽内,只差不到半指距离就会脱开。
“能打断吗?”
“角度不够!”
平台开始摇晃。
感染者从另一侧爬上来了。
菲亚梅塔等最前面的两个目标在平台边缘重叠,才开了一炮。重弹贯穿第一个,冲击又将第二个掀回下面的人群;手炮弹仓的剩余提示随即亮起红光。
“去梯子!”她说。
“料斗还没掉。”
“再不走,平台先掉!”
莫斯提马看着那根钢索。
她答应过不用黑锁。
也答应过不用白匙。
很多承诺都有一个相似的缺点:做出承诺的时候,事情通常还没有坏到最糟。
她松开法杖。
黑锁与白匙没有转动。
两件法器悬在身侧。
莫斯提马握住菲亚梅塔持炮的手腕,把过热的炮口向右上方抬起。
“借你的准头用一下。”
“我看不见目标。”
“所以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开火。”
她站到菲亚梅塔侧后方,一手托住沉重炮身,另一手将她向平台外侧带了半步。这个角度能让弹道避开承重柱,也能把手炮爆风送出平台。
“右上方,第二个滑轮。”
“看不见!”
“粉尘每隔几秒会散开。”
“你确定?”
“风还在吹。”
莫斯提马没有停止时间。
她只是看着。
风穿过采石坑,粉尘向东移动。悬索在灰白幕布后时隐时现,像钟摆上最细的一根指针。她无法准确判断过去了几秒,却能感觉到每一阵风抵达皮肤的先后。
一次。
两次。
视野短暂打开。
“现在。”
菲亚梅塔开炮。
重弹击中滑轮边缘。
钢索从槽里跳了出来。
失去最后支撑的料斗向下坠落。
巨大的金属结构砸在采石坑入口,压垮装料支架,也将道路中央彻底堵死。冲击掀起的气浪卷过平台,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同时失去平衡。
平台向坑内倾斜。
莫斯提马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抓住菲亚梅塔的外套。两人撞在一起,沿着倾斜金属板滑向边缘。
检修梯就在三米之外。
中间的连接板却已经断开。
“跳过去!”菲亚梅塔说。
她先踩上栏杆,借力跃向北侧平台。靴底落在边缘,身体向前翻滚,撞上检修梯护栏。
莫斯提马跟着起跳。
她跳得晚了一点。
不是因为犹豫。
她听见料斗落地的巨响在耳边重复,第一次来自现实,第二次来自尚未散去的错位感。两道声音之间,平台似乎停住了一瞬,又似乎只是她忘了继续向前。
起跳时,距离已经多出半米。
莫斯提马的手指擦过北侧护栏。
没有抓住。
身体向采石坑坠落。
菲亚梅塔扑到平台边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冲击将菲亚梅塔半个身体拖出护栏。她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金属网,手套在锈蚀边缘划开,鲜血很快渗出来。
“抓紧!”
“我抓着。”莫斯提马抬头说。
“你还敢说!”
下方的感染者向她们伸手。
最近的一只手距离莫斯提马的靴子不到十厘米。
黑锁与白匙同时在空中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
世界安静了。
不是她曾经主动展开过的完整停滞。
没有扩张的边界,也没有被凝固的整个采石坑。
黑锁只切断了莫斯提马脚下不到一臂距离的狭小区域。那几只即将抓住她的手停在原处,指甲与皮革之间只剩一线空隙。白匙则维持着她和菲亚梅塔的连续,让两人没有被一同锁住。
黑锁自行选择了她从未使用过的方式。
菲亚梅塔将她向上拉。
莫斯提马踩住一只静止的手臂,借力翻上平台。
两件法器同时停止转动。
声音骤然回归。
下方手臂继续向上挥动,却只抓到空气。
莫斯提马跪在平台上,胃部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她低下头,喉咙里涌起腥甜,视野边缘一片发白。
菲亚梅塔没有给她休息时间。
“能走吗?”
“能。”
“撒谎也给我站起来。”
“这项要求有点难。”
“站起来!”
两人沿检修梯向北坡上方攀爬。
料斗堵住了采石坑入口,大部分感染者被困在坑底。后方人群仍在向内挤,最前排撞上金属废墟,暂时无法通过。工程车的喇叭还在响,声音被坑壁反复折回,使它们全部聚向中央。
检修梯最后两段已经脱落。
菲亚梅塔先爬上坡顶,再俯身拉莫斯提马。莫斯提马的手很冷,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站稳以后依然露出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笑。
菲亚梅塔一拳打在她肩上。
力气不算大。
足够让她后退一步。
“说好不用。”
“不是我主动用的。”
“它们自己转了?”
莫斯提马没有回答。
菲亚梅塔的表情变了。
“黑锁和白匙都自己转了?”
“大概。”
“什么叫大概?”
“我当时没有碰它们。”
“你控制了多大范围?”
“只停住了下面几只手。”
“多久?”
“不知道。”
菲亚梅塔从外套里取出终端。屏幕在刚才的撞击中裂了一角,仍能正常工作。她看了一眼记录,又抓住莫斯提马的手腕检查脉搏。
“终端没有出现时间缺口。脉搏很慢,但还算稳定。有没有听见重复声音?”
“有。”
“失去过意识?”
“应该没有。”
“日期?”
“我建议你先问星期。”
菲亚梅塔瞪着她。
莫斯提马靠在坡顶护栏上,闭了闭眼。
“我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比任何玩笑都有效。
菲亚梅塔没有继续追问。
她撕开随身急救包,用消毒布擦掉莫斯提马脸上的血,又检查她的瞳孔。动作谈不上温柔,却很仔细。
“能看清我吗?”
“看得清。”
“几个人?”
“一个。”
“几只角?”
“你没有角。”
“很好,脑子还在。”
“这个检查是不是过于随意?”
“对你够用。”
坡下传来金属撞击。
料斗废墟正在晃动。
它困不住感染群太久。
但已经够了。
远处赫汀贸易镇的灯光正在一盏盏熄灭。北边盐碱地上,车灯排成稀疏长线;东侧旧商路也有车队移动。南门附近只剩几处用于误导的火光,没有新的引擎声。
撤离开始了。
菲亚梅塔接通警卫频道。
“诱导完成。采石坑入口暂时封闭,预计还能维持十到十五分钟。报告撤离进度。”
频道里先是杂音。
随后传来警卫队长的声音。
“北门车队已经全部离镇,东门通过七成。南门残留目标约一百五十,正在向镇内推进。医疗车队还有十二分钟出发。”
“太慢。”
“一名术后伤员出现休克,医生正在处理。”
“艾妲?”莫斯提马问。
警卫队长停了一下。
“不是。是那个急性矿石病患者。”
被截肢的库兰塔。
“情况怎么样?”菲亚梅塔问。
“医疗组说他的源石活性还在上升,必须使用固定设备。设备装车需要时间。”
“十二分钟后无论如何都要走。”
“明白。”
通讯结束。
莫斯提马看向采石坑北侧。
那里没有车。
“我们怎么回去?”
“哈伦说北坡有维护道。”
“他说只能过小型车辆。”
“腿也算小型。”
“很有说服力。”
她们沿维护道跑回赫汀。
莫斯提马不喜欢跑。
她平时走路总显得从容,像目的地无论多远都与她没有直接关系。现在却被菲亚梅塔拽着手腕,沿满是碎石的坡道一路向北。两件法器刚才造成的异常停滞像在她身体里留下一块尚未恢复流动的区域,右腿偶尔慢半步,呼吸也无法和步伐完全对应。
菲亚梅塔很快发现了。
“哪里不舒服?”
“没有。”
“你右脚拖了三次。”
“路不平。”
“左边也不平。”
“右边比较有个性。”
菲亚梅塔停下。
她转身蹲到莫斯提马面前。
“上来。”
莫斯提马看着她的背。
“我认为还没到这种程度。”
“你认为不重要。”
“背着我会拖慢速度。”
“你继续这样走更慢。”
“菲亚梅塔。”
“闭嘴,上来。”
莫斯提马没有动。
不是因为拒绝。
她只是很久没有面对过这种过于直接的照顾,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她俯下身,双臂环住菲亚梅塔肩膀,尽量不让自己的重量全部压上去。
菲亚梅塔站起来。
“你比看起来重。”
“法杖。”
“下次先把它们扔了。”
“它们可能不答应。”
“那就让它们自己走。”
莫斯提马靠在她背后,听见急促却稳定的呼吸。
“你以前背过蕾缪安吗?”
菲亚梅塔脚步没有停。
“背过。”
“什么时候?”
“她刚开始复健的时候。有一次逞强,多走了两层楼,回去时腿完全没力气。”
“她让你保密?”
“没有。她说可以告诉你。”
“那你怎么没说?”
“你没问。”
莫斯提马安静了一会儿。
“她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
“你自己去看。”
“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所以少说话,保存体力。”
菲亚梅塔没有告诉她。
莫斯提马也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将视线越过菲亚梅塔肩膀,看向越来越近的贸易镇。南门火光映亮夜色,零散枪声不断响起。那场迟到了很多年的见面仍在前方,却第一次不再像一件可以无限向后推迟的事。
她们抵达东门时,最后一批普通车辆刚刚离开。
街道空了大半。
商铺门窗敞开,地面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货物。几只装着水果的木箱翻在路边,成熟果实被车轮碾碎,甜腻气味混进烟尘。南边的感染者已经穿过第一条街,警卫边打边退。
菲亚梅塔在拐角放下莫斯提马。
“能自己走吗?”
“可以。”
“证明。”
莫斯提马向前走了三步。
右脚仍有短暂迟滞,但没有再次拖地。
“勉强。”菲亚梅塔说。
“评价很高。”
“跟紧我。”
医疗车队停在隔离区外。
三辆经过临时改装的货车排成一列,车厢用透明隔离膜分出不同区域。艾妲躺在第一辆车中,米娅坐在隔板另一侧,手掌贴着透明膜。哈伦和其他被咬伤却仍保持清醒的人位于最后一辆车,每人之间隔着可拆卸挡板。
那名库兰塔患者的情况最糟。
他被固定在带有源石屏蔽层的担架上,截肢处包裹着厚重材料,监测设备不断发出短促警报。皮肤下隐约浮现新的黑色结晶,正沿肩侧向胸口延伸。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向第二辆车。
“屏蔽箱固定好了吗?”
“固定好了!”
“样本呢?”
“单独装车,不能和患者放一起!”
一名年轻警卫跑来。
“南街失守!最多五分钟!”
警卫队长举起红旗。
“医疗车队出发!”
第一辆车发动。
艾妲所在的担架因震动轻轻晃动。米娅抓住座椅,回头看见莫斯提马,立即趴到车窗旁。
“你们也来吗?”
“来。”莫斯提马说。
“一起走?”
“我们还有车。”
米娅看向停在不远处的企鹅物流运输车。
“妈妈醒了。”
“是吗?”
“她刚才叫了我的名字。医生说她不能说太多话。”
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蜂蜜饼。大概是隔离区撤离前有人分给她的,饼已经碎成两半。
“我想留给妈妈。”
“她现在不能吃。”
“那等她能吃的时候。”
米娅把蜂蜜饼重新包好,认真放回口袋。
莫斯提马看着她。
“会有那个时候的。”
“你确定吗?”
“不确定。”
女孩愣了一下。
莫斯提马轻轻笑了。
“但我们正把她送去更安全的地方。每多走一公里,机会就多一点。今天这种答案可能不够好,不过是真的。”
米娅点点头。
第一辆医疗车驶出东门。
第二辆紧随其后。
最后一辆车发动时,哈伦在隔离车窗后敲了敲玻璃。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差,左臂伤口周围的黑色已经越过绷带边缘,神志仍然清楚。
“采石坑怎么样?”他喊。
“地图少画了一辆拖车。”菲亚梅塔说。
“哪辆?”
“侧翻在第二个窄弯的矿料车。”
哈伦想了一会儿。
“那是上个月翻的。”
“你为什么不标?”
“我以为已经拖走了。”
菲亚梅塔把手搭上手炮。
“等你活下来,我再跟你算账。”
哈伦笑了。
“好啊。”
他说得很轻松。
像一份已经约定好的未来。
最后一辆医疗车开出东门。
镇内只剩警卫和负责断后的车辆。
莫斯提马与菲亚梅塔回到企鹅物流运输车。车身右侧还留着公路事故时的刮痕,燃料已经补满,后排隔离区被清理过,地面残留淡淡消毒剂气味。
菲亚梅塔先检查莫斯提马背后固定黑锁与白匙的扣带,把最上方松开的卡扣重新压紧。
“暂时不准解下来。”
“它们不一定愿意。”
“你可以问问。”
黑锁没有反应。
白匙也安静地扣在莫斯提马背后。
莫斯提马坐进副驾驶。
“看来它们今天比较讲道理。”
“比你讲道理。”
菲亚梅塔启动车辆。
警卫队长站在东门外,等最后一组人上车。他没有跟随车队向东,而是准备带北门断后组从盐碱地撤离。见运输车经过,他抬手敬了一个不属于任何正规军队的礼。
“采石坑能困住它们多久?”
“十分钟已经过去了。”菲亚梅塔说,“别等。”
“明白。”
“你们的撤离点在哪?”
“北边二十公里有一处移动城市停泊旧址。那里有水塔和防风墙。天亮以后如果安全,我们会去东侧检查站会合。”
“不要回赫汀。”
队长看了一眼身后的贸易镇。
“这里有我经营了十七年的店。”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回去送命。”
“我知道。”
队长说完,吹响短哨。
北侧最后三辆车同时发动。
菲亚梅塔踩下动力踏板,运输车驶上旧商路,追赶前方医疗车队。
她们离开东门不到一分钟,南街方向便涌出第一批感染者。它们追着引擎声来到路口,却被警卫留下的燃烧障碍暂时截住。火焰不会让它们畏惧,只会让最前排的身体在继续行动前先失去一部分组织。
赫汀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没有壮烈的告别。
没有人站在城墙上坚持到最后。
能走的人都走了。
这大概是贸易镇在灾变第一天做得最正确的一笔生意。
旧商路比主路颠簸,但没有堵塞。医疗车队保持低速,三辆车之间相距五十米。菲亚梅塔将运输车留在队尾,防止后方出现追赶者。
夜色彻底降下。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莫斯提马靠在座椅上,右手仍然偶尔出现不自然的停顿。她想抬手调整终端,手指却在距离屏幕几厘米的位置悬了一下,仿佛身体忘记了这段动作应该如何继续。
菲亚梅塔看见了。
“别碰终端。”
“我只是看看消息。”
“我来。”
“你在开车。”
“语音读取。”
菲亚梅塔接通车载终端,将莫斯提马的通讯设备放进读取槽。屏幕上跳出十七条发送失败的公共警报、五条已经过时的道路信息,以及企鹅物流内部不断重试的联络请求。
没有蕾缪安的回复。
莫斯提马看着屏幕。
“看来惊喜要延期了。”
“她不会有事。”
菲亚梅塔说得很快。
快得不像判断,更像一种拒绝。
莫斯提马没有指出。
“嗯。”
终端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实时通讯。
是一条延迟送达的语音留言。
发送时间在灾变发生之前。
发送人:蕾缪安。
菲亚梅塔的手指停在方向杆上。
莫斯提马坐直了一点。
“播放吗?”车载系统询问。
“播放。”两人同时说。
短暂杂音后,熟悉的声音充满驾驶室。
“莫斯提马,你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出门了。”
蕾缪安的声音带着笑意。
背景里有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孩过于有精神的催促。
“姐姐,车要走啦!”
那是能天使。
蕾缪安稍微远离终端,回答了一句“马上”,随后重新靠近。
“本来想等你到拉特兰再告诉你,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一直让你走完所有的路,好像不太公平。”
留言中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不是手指敲桌面。
是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稳定,清晰,没有轮椅转动,也没有支架摩擦。
“所以这次换我去接你。”蕾缪安说,“别急着猜我现在能走多远。你猜不到。我们在赫汀东边的旧检查站见,顺便给菲亚梅塔带了她喜欢的东西。她一定会说自己不喜欢,你别信。”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压在外套里的蜂蜜饼。
“她胡说。”
留言里的蕾缪安像提前知道她会反驳。
“还有,如果菲亚梅塔就在旁边,请告诉她,我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偷偷增加复健量。”
背景中的能天使大声说:“她昨天多走了两圈!”
“乐。”
“一圈半!”
留言里传来笑声。
很轻。
也很久没有这样近。
“总之,旧检查站见。”蕾缪安最后说,“这次不要迟到太久。”
语音结束。
驾驶室里只剩发动机声。
莫斯提马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感到高兴,或者意外。可真正留在耳边的,是那几下平稳的脚步声。
不是“恢复得不错”。
不是“也许很快可以”。
蕾缪安站起来了。
而且正在向她走来。
菲亚梅塔没有看她。
“她们出发时间比我们早两个小时。”
“嗯。”
“旧检查站就在前面这条路上,距离二十一公里。”
“嗯。”
“灾变发生以后,她们可能改变路线,也可能被堵住。我们先护送医疗车队通过窄桥,再加速去检查站。”
“好。”
菲亚梅塔终于侧过脸。
“你只会说这个了?”
莫斯提马望着窗外。
车灯扫过荒地,一根又一根路桩从黑暗中出现,再被抛到身后。时间依然不可靠。她无法准确判断留言结束了多久,也不知道二十一公里究竟还需要多少分钟。
但那些脚步声留在记忆里。
一步接着一步。
没有停。
“我在想,”莫斯提马说,“见面以后应该先夸她,还是先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先道歉。”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差点从采石坑掉下去。”
“她不会知道。”
“我会告诉她。”
“菲亚梅塔。”
“还有黑锁和白匙自己转动的事。”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告密的定义。”
“没有讨论。”
“那块蜂蜜饼是我给你的。”
“镇里的人免费送的。”
“是我转交的。”
“贿赂也没用。”
莫斯提马靠回座椅,轻轻笑了。
这一次,笑意没有停在脸上。
前方医疗车队依次通过窄桥。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车灯在桥另一侧重新排成一线。桥边没有感染者,也没有废弃车辆,东面的道路暂时畅通。
菲亚梅塔接通车队频道。
“过桥后沿旧商路继续向东。下一处检查站可能有人,也可能已经失守,所有车辆保持距离,不准单独停车。”
“你们不跟车队?”医护人员问。
“我们先去检查站确认情况。”
“那里如果安全,能接收重伤员吗?”
“我们会让它能。”
莫斯提马转头看她。
“这句话有点耳熟。”
“从你那里借的。”
“要收费。”
“记在企鹅物流账上。”
运输车越过窄桥。
菲亚梅塔确认最后一辆医疗车安全通过,随后改变挡位,从车队末尾驶向前方。道路两侧的反光标识接连亮起,指向二十一公里外的旧检查站。
也指向一场被灾变截断、却仍在相互靠近的约会。
莫斯提马没有再问时间。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