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许知安又被叫进办公室。
陈老师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把一张考勤表放到桌上。
“自己看。”
许知安低头。
这个月。
迟到十二次。
早退五次。
旷课七次。
作业缺交十一回。
他看完。
没什么反应。
“看见没有?”
“嗯。”
“然后呢?”
许知安不说话。
陈老师今年四十多。
教数学。
脾气其实算不上好。
可对许知安,他已经忍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孩子听话。
恰恰相反。
是因为可惜。
“你高一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九。”
“记得吗?”
“不记得。”
“高一下学期,年级十五。”
“高二开始往下掉。”
“上学期期末,一百二十七。”
陈老师盯着他。
“这次月考,两百零三。”
“你还要掉到哪?”
许知安垂着眼睛。
“两百多也还行。”
陈老师被气笑了。
“还行?”
“你知道你这两年缺了多少课?”
“这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全班只有两个做出来。”
“你是一个。”
“可前面填空题你空了四道。”
许知安想了一下。
“那天没睡好。”
“所以呢?”
“懒得算。”
办公室突然安静。
陈老师看着他。
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让人生气的不是不会。
而是明明会。
偏偏自己往泥里走。
“你爸我找过。”
“不说了。”
“你妈呢?”
许知安抬了下眼。
“早走了。”
陈老师停了一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不想什么都往他们那里告。”
“你已经十八了。”
“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嗯。”
又是这个“嗯”。
陈老师压住火。
“学校那边,年级已经问过你的旷课情况。”
“之前我一直说你家里特殊,我再沟通。”
“但我不能一直帮你压。”
他把考勤表推过去。
“从今天开始。”
“再有一次无故旷课。”
“我直接报年级。”
“学校该记处分记处分,该按连续旷课处理就按规定处理。”
“到时候真走到退学那一步,我也不管了。”
许知安终于有了点反应。
不是害怕。
只是问:
“今天下午的自习也算?”
陈老师一愣。
“当然算。”
“你下午必须在。”
“晚自习之前我会过来点名。”
“哦。”
陈老师盯着他。
“许知安。”
“不是我吓你。”
“你的人生,你自己要不要。”
“别人没法替你选。”
许知安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
陈老师看着门。
最后叹了口气。
桌上还压着许知安那张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写得很漂亮。
可前面空着好几个最基础的题。
就像这个人一样。
明明有能力走一条很好的路。
偏偏自己不走。
……
下午第三节自习。
许知安确实坐在教室里。
书摊开。
一页没翻。
手机藏在桌肚里。
两点二十一。
没有消息。
两点三十七。
还是没有。
昨天晚上,哥哥没有回来。
今天早上也没有。
许知安给他发过三条消息。
第一条:
「你在哪?」
第二条:
「奶奶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第三条:
「哥?」
全都石沉大海。
许知安盯着手机。
脑子里乱七八糟。
会不会又打架了?
会不会欠钱的人找他?
会不会喝多了?
是不是手机没电?
旁边同学翻卷子的声音很响。
讲台上班干部写着作业。
黑板右侧还有高考倒计时。
二百零七天。
许知安看了一眼。
没感觉。
二百零七天以后自己在哪。
他甚至没想过。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许知安立刻低头。
不是哥哥。
是一个很久以前加的群。
有人发了条本地新闻。
【今晚或可观测到明亮火流星,多地天文爱好者准备拍摄】
下面还有人在聊天。
「不会掉下来吧?」
「想多了,真砸你家头上你直接上新闻。」
「我要许愿暴富。」
许知安扫了一眼。
关掉。
他的世界太小。
小到装不下什么火流星。
只装得下一个人。
下午四点。
最后一节课开始。
许知安终于看见了哥哥。
不是信息。
是窗外。
他们教室在三楼。
靠街。
从窗口正好能看见校门外那条路。
几辆摩托过去。
最前面的人穿着黑色夹克。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许知安还是一眼认出来。
许知远。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都看过来。
老师也停了。
“许知安?”
他盯着窗外。
哥哥的摩托已经过去。
后面还有两辆。
其中一个黄毛他认识。
是许知远最近常混在一起的人。
“怎么了?”
老师皱眉。
许知安慢慢坐下。
“没事。”
可接下来的十分钟。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几个人去哪?
今天哥哥为什么没回家?
是不是又约了谁?
他越来越坐不住。
陈老师早上说的话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
再旷一次。
直接报年级。
你的人生,你自己要不要。
许知安低下头。
手心全是汗。
理智告诉他。
坐着。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
万一哥哥又跟人打架?
万一这一次……
许知安忽然想起母亲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
想起哥哥十五岁的时候说:
“那知安怎么办?”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不行。
下课铃响。
老师刚出去。
班里瞬间嘈杂。
许知安背起书包。
往后门走。
同桌愣了一下。
“你去哪?”
“回家。”
“不是还有自习?”
许知安没回答。
走到门口的时候。
脚步停了一下。
他知道。
只要现在回座位。
什么事都没有。
陈老师晚上来点名,他就在。
学校也不会再找他麻烦。
高考还有二百多天。
他不是没机会。
甚至陈老师说得对。
他只要愿意学。
很多东西都还来得及。
可几秒以后。
许知安还是走了。
……
许知远那几个人最后去了城西。
许知安一路问。
一路找。
最后在旧采石场附近看见了停着的摩托。
他松了口气。
然后又觉得自己可笑。
哥哥根本没事。
几个年轻人就在半山腰那块废弃平台上。
扑克。
啤酒。
烟。
还有两袋卤味。
许知远靠在石头上。
看起来比在家里轻松多了。
“远哥,今天别提前跑啊。”
“上次输了三百就装死。”
“滚。”
许知远叼着烟。
“今天输了酒钱算我的。”
“卧槽,发财了?”
“发个屁。”
几个人笑。
许知安躲在更高处的灌木后面。
没有出去。
他只是看着。
这一看。
就看到天快黑。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干什么。
确认哥哥没事?
那早就确认了。
可就是舍不得走。
哥哥在外面的时候。
和在家完全不一样。
会骂。
会笑。
会抢别人手里的酒。
甚至输了牌还会耍赖。
像个活人。
只有面对他的时候。
像什么都懒得说。
许知安越看越难受。
也越不愿意离开。
“今晚不是有流星吗?”
黄毛忽然抬头。
“什么流星?”
“群里都在发啊。”
“说是火流星。”
“你还信这个?”
“看看又不要钱。”
有人笑起来。
“真看见了记得许愿。”
“我许愿一晚上十个。”
“你他妈别死床上。”
又是一阵笑。
许知安听见“许愿”。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几天前那个女人的话。
——你要是个女孩子,估计还挺漂亮。
他怔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如果真的能许愿。
自己要什么?
钱?
大学?
离开这个家?
这些都没有答案。
最后只剩下一个。
哥哥。
他想让哥哥变回去。
变回小时候。
会牵着他。
会等他放学。
会在许国栋发疯的时候挡在前面。
如果这个实在勉强的话。
那……
许知安突然想到。
如果自己真的变成女人。
是不是至少能让哥哥重新看见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卧槽。”
有人站起来。
“真有!”
所有人都抬头。
一颗极亮的光点划过夜空。
拖着长长的尾焰。
比普通流星亮得多。
黄毛还在笑:
“许愿许愿!”
“老子先来——”
话没说完。
声音停了。
因为那颗光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许知远猛地站起来。
“等等。”
“这他妈不对——”
下一秒。
山的另一侧骤然亮成白昼。
轰——!
巨响像从地下炸开。
山林震动。
飞鸟成片冲上天空。
冲击波掀起泥土、碎石、枯枝。
许知安甚至来不及抱住脑袋。
整个人已经被狠狠掀出去。
后背撞上石壁。
眼前瞬间黑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朵里只剩尖锐的嗡鸣。
许知安睁开眼。
鼻子下面全是血。
远处有人在喊。
“远哥!”
“操!”
“快走!”
哥哥没事。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
许知安竟然先松了口气。
然后才发现自己不对。
身体很热。
不是发烧那种热。
是骨头里面。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胸腔。
脊椎。
小腹。
四肢。
一股陌生的灼烧感从身体深处扩散开。
许知安想站起来。
腿却直接软了。
他跪在泥里。
手指用力抓住地面。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刻。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陈老师今天早上才说:
你的人生,你自己要不要。
他还是跑出来了。
如果自己没有跟出来。
现在应该正坐在教室里。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在乎哥哥。
也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
他脑子里最后残留下来的。
竟然还是那个病态又荒唐的念头。
如果我是女孩……
哥哥是不是就会重新喜欢我?
然后。
世界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