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
白色的床单。
右手手背扎着针,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往下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还是木的。
直到旁边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醒了?”
许知安猛地转头。
奶奶坐在床边。
老人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手里还剥着橘子。
大概是一晚上没睡好,眼睛有些肿。
“奶奶……”
声音出口。
很哑。
喉咙疼得厉害。
“你还知道醒啊?”
奶奶眼圈一下红了。
可嘴上依然凶。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好好的课不上,跑山里去干什么?”
“老师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你爷爷血压都差点气上去!”
许知安没有反驳。
只是下意识往病房里看。
两张床。
另一张空着。
没有别人。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哥呢?”
奶奶动作停了。
脸一下沉下来。
“刚醒就问你哥。”
“先管管你自己行不行?”
“我哥没事吧?”
“没事!”
奶奶没好气地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到桌上。
“他比你好多了。”
“就胳膊蹭破点皮。”
“你倒好。”
“人家几个都能自己走,你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
许知安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放下来。
奶奶看见以后,更气了。
“你还松气?”
“你知不知道自己烧到多少度?”
“四十度!”
“医生都说奇怪,明明没什么严重外伤,人就是昏迷不醒。”
“昨天半夜才退下来。”
许知安皱眉。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光。
巨响。
被掀飞。
鼻血。
然后……
身体里面像烧起来一样。
“陨石呢?”
“什么陨石?”
“山上。”
“新闻都播了。”
奶奶显然没心情关心这个。
“说是掉下来个什么东西,山都封了。”
“警察还来问你们怎么跑那儿去。”
说到这里。
奶奶又瞪他。
“你怎么跑那儿去的?”
许知安沉默。
总不能说。
我跟踪我哥。
“随便走过去的。”
“你从学校随便一走,能走十几公里走到采石场?”
奶奶差点被他气笑。
“你当你奶奶老年痴呆?”
许知安不说话了。
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问不出来。
别人慢慢也就不问了。
病房门在这时推开。
爷爷提着保温桶进来。
“醒了?”
“嗯。”
“醒了就好。”
爷爷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喝粥。”
奶奶接过去。
嘴上还在抱怨:
“你给他吃什么,饿死算了。”
手上却已经开始盛了。
许知安盯着门口。
还是没人。
爷爷看了他一眼。
“找谁?”
“没。”
“你哥?”
许知安没吭声。
爷爷冷哼。
“昨天把你送医院以后就走了。”
“早上来过一次。”
许知安立刻抬头。
“什么时候?”
“六点多。”
“你还没醒。”
爷爷没好气地说。
“问医生你死不死,听说死不了,就滚了。”
奶奶拍了老头一下。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本来就是!”
爷爷坐下来。
“两个都不省心。”
“大的不像个大的。”
“小的不像个小的。”
许知安却根本没听后面的话。
他只听见一句。
哥哥来过。
“昨天……”
他迟疑了一下。
“是谁把我送下山的?”
奶奶盛粥的手停了停。
“还能是谁。”
“你哥。”
许知安愣住。
“救护车上不去。”
“他们几个跑出来,后来你哥在沿途发现了你。”
“听说当时你躺在石头后面,怎么喊都没反应。”
“他一路把你背到下面公路。”
奶奶说到这里又开始生气。
“也是活该。”
“自己带着一帮不三不四的人跑山上喝酒,现在知道怕了。”
后面的话。
许知安已经听不太清。
他脑海里反复只剩下一个画面。
哥哥背着他。
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自己才七岁。
父亲喝醉。
哥哥蹲下来。
说:
“上来。”
十一年过去。
他已经十八了。
哥哥竟然又背了他一次。
许知安低下头。
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奶奶刚好看见。
“你还笑?”
“没有。”
“还说没有?”
“真没有。”
奶奶把粥塞到他手里。
“吃。”
“医生都说你营养不良。”
“十八岁的人,还没十五六岁孩子长得壮。”
“以后给我每天过去吃饭。”
“听见没有?”
“嗯。”
许知安舀了一勺粥。
很烫。
他却没觉得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甚至有一点很久没出现过的高兴。
哥哥还是管他的。
真的。
如果不管。
为什么要背他?
为什么早上还会来医院?
所以……
哥哥并不是彻底不要他了。
只是自己以前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许知安忽然想起昏迷之前。
自己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是女孩……
哥哥是不是就会重新喜欢我?
他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低头喝粥。
开什么玩笑。
自己明明还是男人。
那种东西只是昏过去以前的胡思乱想。
至于哥哥——
他本来就还是在乎自己的。
一定是这样。
……
下午。
护士来拔针。
许知安活动了一下手。
忽然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昨天撞在石壁上的后背,竟然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摸了一下额头。
昨天摔倒时那里也擦破了。
可现在。
只有很浅的一点红。
护士看了一眼。
“恢复得挺快。”
“本来还以为你至少得住几天。”
许知安没当回事。
“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一晚上。”
“各项检查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回去。”
护士收起东西。
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也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送来的时候白得吓人。”
“现在倒挺好看的。”
许知安怔了一下。
护士已经走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看?
这是什么形容词。
一个男人。
有什么好看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第二章里那个女人随口说过的话。
——你要是个女孩子,估计还挺漂亮。
病房窗户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许知安盯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目光。
一定是刚退烧。
所以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