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第二天出院。
没回自己家。
奶奶直接把人拽去了隔壁老楼。
“这几天住我这。”
“我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
奶奶头也不回。
“医生说要多休息。”
“回去让你爸照顾你?”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
许知安没再争。
爷爷奶奶家的房子比他们那边更小。
可很干净。
客厅里还是十几年前那套木家具。
电视机上盖着奶奶自己钩的白色防尘布。
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是许知安六岁的时候照的。
那时候杨岚还没走。
许国栋也还没有烂得这么彻底。
哥哥站在最后面。
手搭在许知安脑袋上。
许知安每次看到这张照片。
都会多看一会儿。
今天也一样。
照片里的哥哥还很瘦。
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
而照片里的自己仰着头。
明显在看他。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
“别杵着。”
“把鞋换了。”
许知安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好像有点松。
不是特别明显。
只是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会往上抬一下。
他皱了皱眉。
可能是这两天躺医院,脚肿消了?
他没多想。
换上爷爷那双旧拖鞋以后,反而更加明显。
拖鞋大得离谱。
他走一步。
鞋底就啪嗒一声。
奶奶回头看见。
“你穿你哥以前那双。”
她从鞋柜最下面翻出一双旧棉拖。
“这个小。”
许知安接过来。
鞋已经很旧了。
鞋面甚至有点褪色。
他记得。
哥哥十六七岁时在这里住过一阵。
穿的就是这双。
许知安把脚伸进去。
居然还是有点大。
他盯了两秒。
没有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
许知安又把奶奶吓了一跳。
一碗。
两碗。
第三碗的时候。
奶奶终于忍不住了。
“你慢点。”
“又没人跟你抢。”
“饿。”
许知安自己也奇怪。
他从小饭量就不大。
胃也不好。
经常吃两口就饱。
今天却像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红烧肉。
炒青菜。
番茄鸡蛋。
连平时不太喜欢吃的鱼都夹了好几块。
奶奶本来还想拦。
看他吃得香,又忍不住往他碗里夹。
“多吃这个。”
“鱼补脑子。”
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脑子缺的是鱼吗?”
“缺根筋。”
“好好的课不上,跑山里去。”
许知安低头扒饭。
奶奶立刻护着。
“行了。”
“人都差点没了,你还骂。”
“就是差点没了才该骂。”
爷爷嘴硬。
却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许知安碗里。
“吃。”
许知安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顿了顿。
“哦。”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坐在这里,好好吃一顿饭了。
以前爷爷奶奶不是没叫他。
是他总觉得哥哥不在。
自己一个人过来没什么意思。
吃完就走。
甚至有时候宁愿回家啃面包。
吃完饭。
许知安回到以前和哥哥住过的小房间。
床还在。
只是后来堆了些杂物。
奶奶已经提前收拾出来。
被子晒过。
有股太阳味。
许知安脱下外套。
准备睡一会儿。
目光却忽然落到自己的左手手肘。
那里以前有一道疤。
小学摔自行车留下的。
不大。
但颜色比周围皮肤深。
许知安从小看习惯了。
可现在。
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
凑近。
又用手蹭了几次。
确实没了大半。
“……”
许知安又掀开裤腿。
膝盖上也有一道旧伤。
哥哥以前骑车带他。
他脚卷进过车轮。
伤口缝了四针。
那块疤一直很明显。
现在还在。
但颜色同样浅了很多。
像隔了很多年。
已经快和周围皮肤融在一起。
许知安坐在床边。
有点发懵。
伤疤还能自己突然变淡?
他又看了一眼手背。
医院扎针留下来的针眼也已经快找不到了。
这才一天。
不对。
他拿出手机搜。
「高烧以后伤疤变淡」
没有有用答案。
「陨石 辐射 伤疤恢复」
搜出来一堆营销号和科幻小说。
许知安看了半天。
越看越烦。
没有一条像自己。
他干脆关掉。
可能以前就已经淡了。
只是自己没注意。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可除了这样解释。
也没有别的。
他躺到床上。
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儿。
结果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很沉。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
外面有人说话。
许知安迷迷糊糊坐起来。
第一时间听见的是哥哥的声音。
“医生到底怎么说?”
许知安瞬间清醒。
“没什么大问题。”
奶奶说。
“就是营养不良。”
“身体底子差。”
“你以后少带着他乱跑。”
“谁带他了?”
许知远语气明显烦躁。
“是他自己跟来的。”
“他跟你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是他哥你不知道?”
“……”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安已经下床。
可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住。
没有出去。
“行了。”
许知远说。
“这个给他。”
塑料袋放到桌上的声音。
奶奶问:
“什么?”
“牛奶。”
“还有点吃的。”
“医院不是说他缺营养?”
“你买的?”
“路上顺手。”
“哟。”
奶奶声音明显带了点调侃。
“还知道关心弟弟?”
“别烦。”
奶奶又翻了翻袋子。
“怎么买这么多?”
“面包、牛奶、火腿……”
“他小时候爱吃那个巧克力派你还记得?”
“随便拿的。”
“你少来。”
许知远不说话了。
门后的许知安却慢慢低下头。
巧克力派。
小时候确实喜欢。
那时候家里没钱。
哥哥偶尔打球赢了别人一瓶饮料、两块零食。
总会分他一半。
后来长大。
许知安自己都忘了。
哥哥居然还记得。
过了一会儿。
奶奶问:
“你不进去看看他?”
“睡着就算了。”
“刚才还醒着。”
“不看。”
许知远顿了一下。
“醒了让他把东西吃了。”
“还有,学校那边怎么说?”
“老师打过电话。”
“他班主任没追究,说人刚出院,先养好。”
“嗯。”
“你要真担心,你自己去问他。”
“谁担心了。”
“行行行,你不担心。”
奶奶笑骂。
“那你一大早跑医院做什么。”
许知远没再接话。
很快。
外面传来关门声。
许知安站了好久。
才把房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只剩爷爷奶奶。
桌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奶奶看见他。
“醒了?”
“嗯。”
“你哥刚走。”
许知安故意慢了一拍。
“哦。”
“给你买的。”
奶奶把袋子推过去。
“还嘴硬说顺手。”
许知安没有接话。
只把袋子拿起来。
牛奶还是温的。
可能一路捂在衣服里。
他又看见袋子最下面那盒巧克力派。
包装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许知安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撕开。
咬了一口。
太甜。
其实现在已经没那么喜欢。
可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晚上洗脸的时候。
镜子里的人似乎又比早上精神了一点。
皮肤白。
嘴唇也不像以前那样没血色。
甚至连头发摸起来都好像软了。
许知安盯着镜子。
忽然想起哥哥买来的东西。
又想起正在淡下去的伤疤。
身体比过去舒服。
哥哥也重新注意到他。
这些原本毫无关系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
在他脑子里慢慢连到了一起。
他自己都没察觉。
一个错误的念头。
已经开始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