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餐桌旁時,莎拉正端着盤子轉過身來。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熱油濺出小紅點的手腕。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切進來,把她側臉的絨毛照成透明的金色。
「坐啊,發什麼呆。」她把盤子擱在我面前,陶瓷底碰着木桌,發出一聲悶響。
盤子裏躺着兩顆煎蛋,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上面撒了一點黑胡椒。旁邊是兩片烤得微焦的吐司,黃油融進麪包的氣孔裏,散發出堅果和奶脂混合的香氣。還有一杯橙汁,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盯着那兩顆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燙。
在我的時間裏,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和莎拉坐在一起吃早餐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幾個月前,也可能是幾年前——在那個時間線裏,她的位置最終被一張空椅子取代,然後是法庭文件,然後是殯儀館裏一捧沒人認領的骨灰。
「喂。」莎拉在我對面坐下,叉子敲了敲盤沿,發出清脆的叮一聲,「你再盯下去,蛋要涼了。」
我拿起叉子,戳破蛋黃。金黃色的液體緩緩淌出來,裹住焦脆的蛋白。我送進嘴裏,味道比我想象的還要好——鹹的,燙的,帶着一點黃油過火後的微苦。
「好吃嗎?」莎拉問,她自己盤子裏只有一片吐司,啃得漫不經心。
「嗯。」我點頭,聲音有點含糊,「很好吃。」
莎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讓我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緊了。她伸手越過桌面,把我額前一縷翹起來的紅髮別到耳後。她的指尖擦過我的太陽穴,帶着煎鍋餘溫的暖意。
「你今天……」她猶豫了一下,叉子在盤子裏劃了一道,「要不要請假?我可以幫你跟學校說你不舒服。」
我擡眼看她。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光線下近乎透明。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昨晚的失控,漂浮的書本,碎裂的檯燈。她沒有問我那些東西是怎麼飛起來的,但她看見了。她一直都看得見,只是選擇不問。
「不用。」我放下叉子,餐巾在膝蓋上攥成一團,「我……我想轉學。」
莎拉的叉子停在半空。
「去哪?」
「中城高中。」我說,然後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急切,又補了一句,「就……換個環境。透透氣。」
莎拉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嚼完嘴裏的吐司,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我臉上,帶着那種讓我心虛的專注。陽光在我們之間的桌面上移動,把橙汁照成一顆發光的琥珀。
「中城高中。」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一個地址,「皇后區那所?離我們這兒搭地鐵要四十分鐘。」
「我知道。」
「你昨天半夜驚醒,砸了一屋子東西,哭得像個剛被搶走糖果的小孩。」莎拉放下咖啡杯,陶瓷底磕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今天一早,你告訴我你要轉去一所離家四十分鐘的學校,因爲你想透透氣。」
我攥緊了餐巾。紙纖維陷進指甲縫裏,帶來一點鈍痛。
「莎拉,我——」
「琴。」她打斷我,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我的耳膜上,「我不是要審問你。我只是……」她頓了頓,手指摩挲着杯沿,忽然擡眼,嘴角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不會吧,琴。是不是有誰在那裏?哪個男孩?」
「什麼?沒有!」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熱度從脖頸一路竄到耳根。我下意識地別開視線,盯着桌面上那道被陽光照亮的木紋,手指無意識地絞着餐巾。
莎拉笑出了聲,那種得逞的、輕輕的笑。她靠回椅背,雙手抱胸,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臉都紅了還說沒有。」她挑了挑眉,「中城高中……讓我猜猜,是籃球隊的?還是戲劇社的?」
「莎拉!」
「好好好,我不問了。」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眼裏的笑意一點都沒減,「不過轉學的事,我們晚點再認真談。先把蛋吃完,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頭看着盤子裏那顆已經半冷的煎蛋,蛋黃凝固成一塊暗淡的金黃色。窗外的陽光移走了,桌面上的琥珀色光斑消失不見。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我想說我去中城高中是爲了一個我必須見到的人。一個在未來會無數次拯救世界、卻救不了自己的男孩。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種我無法命名的形狀。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不是那個在泰坦星上化爲灰燼的蜘蛛俠,不是那個抱着託尼·斯塔克屍體痛哭的年輕人。而是儘管已經中槍,但還在安慰自己的男孩。
我想見他。不只是爲了改變什麼,也不只是爲了守護什麼。
我只是……想見他。
這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的時候,帶着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我愣住了,餐巾在手指間被絞成皺巴巴的一團。
莎拉說得對。也許真的有個男孩。
只是這個男孩還不知道,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成
爲我全部時間線裏,最亮的那道光。
我低頭看着盤子裏那顆已經半冷的煎蛋,蛋黃凝固成一塊暗淡的金黃色。窗外的陽光移走了,桌面上的琥珀色光斑消失不見。
我什麼都沒有解釋。
因爲連我自己都還沒弄清楚,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喜歡。
……
莎拉最終還是點了頭。
那是在晚餐之後,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盯着電視屏幕裏無聲播放的晚間新聞看了很久。我縮在沙發的另一角,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抱枕邊緣的流蘇,心跳聲大得彷彿能填滿整個客廳。
「可以。」她突然說,眼睛還盯着屏幕,「但你得答應我幾件事。」
我猛地坐直,膝蓋撞到了茶几角,疼得我齜牙咧嘴也顧不上:「什麼事我都答應!」
莎拉終於轉過頭來。她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往上揚。那笑容裏帶着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像貓看着一頭自己撞進陷阱裏的麻雀。
「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每天放學必須發短信給我,到家了也要發。如果超過晚上七點還沒到家,我就報警。」
「沒問題。」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來,「如果那個『透氣』的地方讓你更不開心了,你隨時回來,不許硬撐。」
「……好。」
「第三,」她頓了頓,忽然傾身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額頭,聲音壓低成一種促狹的氣音,「等時機成熟了,我要見見那個讓你寧願每天多坐四十分鐘地鐵也要『透氣』的人。」
我的臉又燒了起來。
「莎拉——」
「成交?」她伸出小拇指。
我盯着她那根彎起的手指,心裏翻涌着一種近乎酸脹的感激。
我勾住她的小拇指,用力搖了搖。
「成交。」
莎拉收回手,重新靠回沙發,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我低頭盯着地毯上的花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拼命往下壓。心臟在胸腔裏蹦跳,像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鳥,撲棱着翅膀要往天花板上撞。
轉學。中城高中。彼得。
這幾個詞在我舌尖上滾來滾去,帶着一種隱祕的甜。我甚至可以開始規劃——怎麼辦理轉學手續,怎麼在新學校裏不顯得太突兀,怎麼……找到他。不是以未來戰友的身份,不是以知情者的身份,只是以一個普通轉學生的身份,坐在他隔壁的座位,或者在走廊裏擦肩而過。
我越想越開心,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抱枕流蘇,嘴角越翹越高,幾乎要咧到耳根。
「琴。」
莎拉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
我擡頭,正對上她的視線。她歪在沙發扶手上,單手撐着下巴,眼睛裏盛着滿滿的揶揄,像在看一隻拼命搖尾巴卻假裝自己很高冷的狗。
「你的嘴角,」她用叉子指了指我,「快翹到天上去了。」
我僵住了。
下意識地擡手去捂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改成摸頭髮的動作。喉嚨裏發出一聲乾澀的咳嗽,我別過臉,盯着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有嗎?我只是覺得,換個環境挺好的。」
「哦——」莎拉拖長了音調,那聲「哦」裏轉着十八個彎,「『挺好的』。」
她不再說話,只是笑。那種無聲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我縮回沙發角落,把抱枕死死按在臉上,悶悶地吼:「別笑了!」
「我沒笑。」莎拉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音。
「你在笑!」
「好好好,我不笑了。」她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不過琴,我建議你——」
「什麼?」
「明天去新學校報到的時候,」她的聲音帶着憋不住的笑意,「記得把嘴角壓一壓。不然你那個『只是透氣』的理由,大概連門衛大爺都不會信。」
我把臉埋得更深了。
抱枕布料上殘留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晚醒來時聞到的一模一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黑暗的布料後面,悄悄地、無聲地彎起了眼睛。
好吧。我確實很開心。
但莎拉說得對。我不能表現出來。
至少在見到他之前,在他還不知道我是誰、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之前——我得學會把這份心跳藏好。
藏得越深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