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不会后悔的

作者:爛如雪兔 更新时间:2026/9/4 21:44:16 字数:3484

「我們可以出去了嗎?」彼得的聲音悶悶的,手指絞着牀單邊角,把那裏揉出一團皺褶,「我是說……回到現實?教室?那個……有老師在的地方?」

他始終沒敢看我的眼睛。目光在牆上的機械草圖和我的鞋尖之間來回遊移,像只把頭埋進沙堆的鴕鳥,耳尖紅得能滴血。

我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他伸出手:「如你所願。」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放進我掌心。那隻手很暖,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薄繭和微微的汗溼,在我的手指收攏時輕輕顫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

然後世界像被按了倒帶的錄像帶。淡藍色的房間開始扭曲、褪色,牆上的剪報和草圖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飛散,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我感覺自己在墜落,又在上升,像穿過一層溫熱的湖水,肺葉重新灌入外界的空氣。

粉筆灰。隔夜披薩的油膩味。還有前排某個女生偷吃零食的窸窣聲。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視野重新聚焦。

陽光還是那樣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斑駁的課桌上。彼得的椅子發出一聲輕響,他整個人向前傾了一下,像是剛從深水裏被撈上來,雙手本能地撐住桌面,胸膛劇烈起伏。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在教室裏茫然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

我們對視了一秒。

然後他的臉「轟」地又紅了,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抓起課本豎在面前,動作大得把筆袋都碰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彼得?」內德從前排轉過頭,圓圓的臉上寫滿狐疑,「你幹嘛?突然對課本產生濃厚興趣?」

「沒、沒事!」彼得的聲音從課本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着可疑的顫抖,「我……我在預習!下節課的內容!」

內德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彼得之間來回掃了一圈,露出一種「你們絕對有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的困惑表情,悻悻地轉回去了。

我看着彼得被課本擋住的、只露出一個通紅耳尖的腦袋,還有他死死攥着書頁邊緣、指節發白的手指,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我会……去跟斯塔克先生谈谈的。」

彼得藏在书里的头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厚重的课本后面传出来,听起来有点像是一个做错事、却还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学生。

我看着他。

几秒后,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打算跟他谈什么?」

彼得慢慢把书往下移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他停了停,「关于妳的事情。」

「我的事情?」

「嗯。」

他的视线开始飘。从左到右,最后又落回了课本上。

「你知道该怎么说吗?」我问。

「不知道。」

回答得倒是很诚实。我差点又笑出声。

彼得终于把书完全放下,露出那张还有些泛红的脸。他抓了抓头发,像是在努力整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清楚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斯塔克先生可能误会妳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依旧是下午熟悉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前排几个同学压低声音讨论作业,铅笔偶尔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人注意我们。

这样很好。

「他没有完全误会。」我轻声说。

彼得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意思是,彼得……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他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原本还有一点刚才的慌乱,现在慢慢沉了下去,变成某种认真的、近乎固执的专注。

「那妳呢?」他问。

「什么?」

「妳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吗?」

我怔了一下。

窗外有风掠过,树影在玻璃上晃了一瞬。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可是「我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好像比想象中难。

我垂下眼睛,看着桌角那道很细的刮痕。

「不知道。」我最后说。

彼得愣了一下。然后,他很轻地笑了。

「那我们一样。」

我抬起头:「哪里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耸了耸肩,「我有时候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些事情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作业。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高中生活。

我看着他。

彼得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回刚才那一页。

「所以……」他顿了一下,「如果斯塔克先生真的要我离你远一点,我可能不会完全听他的。」

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一定错了。」彼得的手指轻轻压着书页,「只是我觉得,至少应该先自己看看。」

他抬起眼睛:「再决定要不要相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

「你最好小心一点。」我说,「斯塔克先生可不好说服。」

彼得的嘴角扬了一下:「我知道。」

然后,他又把书立了起来。

「但我可以试试。」

我看着那本再次挡住他半张脸的课本,忍不住笑了。

……

放学。

皇后区某条后巷。彼得倒吊在锈迹斑斑的消防梯底下,血液因为倒立而涌向头部,在耳膜里咚咚作响。他刚把最后一个抢劫犯用蛛丝捆成了粽子,那人此刻正悬在半空,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声音在墙壁间撞出难听的回响。

彼得没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上面沾着墙灰和某种可疑的深色污渍,可能是油漆,也可能不是。十四岁的蜘蛛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雾在渐暗的天色里消散,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然后,战衣的内置通讯响了。

「彼得。」斯塔克的声音先传出来,带着那种永远睡不醒的慵懒,像是从某个遥远的、铺着真皮沙发的房间里飘来的「哈皮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彼得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护目镜的HUD界面闪烁了一下,托尼·斯塔克的脸凭空浮现在他眼前。那张脸带着一种被 billions 打磨过的从容,背景似乎是某间实验室,暖黄的灯光在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上投下冷蓝的阴影。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沿还冒着热气。

「所以」托尼开口,眉毛挑出一个戏谑的弧度,「我的睡衣宝宝终于学会主动汇报了?让我猜猜,是关于那个红头发的心灵感应者。」

彼得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把面罩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晚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

「斯塔克先生,」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嘶哑,「我……我想谈谈琴。」

托尼挑了挑眉。那撮山羊胡子在投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他嘴角的抽动微微上扬。

「哦?」他啜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你想谈什么?别告诉我你喜欢上她了。」

「咳咳咳!」

彼得的臉瞬間漲紅,幸好面罩遮住了大半。他差点从消防梯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射出一道蛛丝稳住身体,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战衣的纤维。

「我……我覺得也許你誤會她了,她不是壞人。」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透过面罩的变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颤抖。

托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彼得注意到,他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哇喔……彼得。」托尼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慵懒的调子像退潮一样消失,露出底下锋利的礁石,「我还不知道你有恋爱脑呢。」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刺耳的响。

「你今年十四岁。你穿着我给你的战衣,在纽约市里打击犯罪。你觉得这让你很了解这个世界吗?」

彼得攥紧了拳头。战衣的纤维在指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小动物的哀鸣。

「我不了解世界,」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牙齿一颗颗磕出来的,「但我了解她。」

空气凝固了。

托尼盯着他,投影里的眼睛锐利得像是要穿透面罩,直接刺进彼得的颅骨。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某种干扰。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近乎悲哀的疲惫。

「你知道吗,」托尼说,「你跟她才相处几周而已。」

他倾身向前,投影的脸在彼得的HUD里放大,占据了大半个视野。背景里的实验室灯光忽明忽暗。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想法。」斯塔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你要知道,彼得,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善良的。」

彼得没有退缩。他倒吊在渐暗的巷子里,背后是被蛛丝捆住的抢劫犯还在骂骂咧咧,面前是亿万富翁的全息投影。十四岁的身体在战衣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纤维都在颤抖,却没有弯曲。

「琴不是那样的人。」他说。

「你凭什么确定?」

「凭……」彼得顿了顿,耳尖在面罩下悄悄红了,像是要滴血。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凭她看我的眼神。」

通讯那头沉默了。

良久,久到彼得以为信号断了,久到背后的抢劫犯终于骂累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然后,托尼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彼得太年轻、还听不懂的东西。

「眼睛会骗人,孩子。」托尼说,声音沙哑了一些,「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全息影像又开始闪烁。

「好吧,彼得。」斯塔克最终说,身体向后靠去,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我不会阻止你接近她。」

彼得的眼睛在面罩后亮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托尼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像是一把收进鞘里、但锋芒未减的刀「这是你的选择。你得负责任。」

「我会的。」彼得立刻说,快得像是怕对方反悔。

托尼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彼得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尽管那温度很淡,像冬日里隔着玻璃的阳光。

「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睡衣宝宝。」

通讯切断。HUD界面恢复成普通的战术显示,只剩下彼得一个人倒吊在暮色里。

他静静地悬在那里,看着皇后区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子从楼宇之间探出头来。晚风吹过,战衣的纤维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不会后悔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轻声说,然后手腕一翻,射出蛛丝,荡向渐深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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