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彼得到了學校。
他踏進教室的時候,晨讀鈴還沒響。我低着頭,假裝在課本上劃重點,餘光卻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移動。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衫,拉鍊只拉了一半,露出裏面皺巴巴的白色T恤。頭髮比昨天更亂,像是出門時隨便抓了兩下,眼下掛着兩輪淡淡的青黑——大概昨晚又出去巡邏了。
但他走路的姿態和昨天不一樣。
不是那種被夾在兩個世界之間的緊繃,而是某種……輕快的、像卸下了什麼重擔的鬆弛。他的書包帶一邊長一邊短,隨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臀部,他也沒去調整。
他在我旁邊坐下,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早。」他說,聲音有點啞,但帶着笑意。
我擡起頭,正對上他的眼睛。棕褐色的,清澈得能看見底,只是此刻裏面還藏着一點沒睡飽的血絲。他看着我,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耳尖慢慢漫上一層淡紅,但他沒有躲開。
「早。」我輕聲迴應,「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彼得撓了撓後腦勺,嘴角翹了起來:「嗯。昨晚……和斯塔克先生談過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面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
「他說,」彼得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轉着筆,「他不會阻止我……接近你。」
筆尖在指間轉了一圈,差點飛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抓住,耳尖更紅了。
「但他說這是我的選擇,我得負責任。」他補充道,聲音低下去,像是在重複某個重要的誓言,「我會的。」
教室裏的喧鬧聲忽然變得很遙遠。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的連帽衫拉鍊上,反出一小塊晃眼的光斑。我看着那道光,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發酸。
「所以你今天,」我慢慢說,故意拖長了音調,「是來負責任的?」
彼得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點燃的引線,從脖頸紅到了耳根。他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手指把筆攥得死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責任是——」
「彼得!」內德像顆小炮彈一樣從教室後門衝進來,一屁股坐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把彼得的筆震得滾到了地上,「你昨晚幹嘛去了?我給你發了十二條消息,你一條都沒回!」
彼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彎腰去撿筆,聲音悶悶的從桌底傳出來:「我……我在忙。」
「忙什麼?拯救世界?」內德誇張地翻了個白眼,然後突然湊近,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八卦的興奮,「等等,你們兩個——」他的目光在我和彼得之間來回掃射,「氣氛怎麼怪怪的?彼得,你的臉怎麼這麼紅?琴,你在笑什麼?」
我下意識摸了摸嘴角。確實在笑。
「沒什麼。」我說,低下頭,重新看向課本,「只是在討論作業。」
「作業?」內德一臉「你騙鬼呢」的表情,「什麼作業能讓人臉紅成這樣?生物課的人體構造?」
「內德!」彼得終於從桌底鑽出來,頭髮更亂了,臉上還沾了一點灰塵。他一把捂住內德的嘴,「你能不能……去檢查一下你的樂高死星?」
「我的死星完好無損!」內德掙脫開來,得意洋洋地宣佈,「倒是你們兩個,我覺得需要被檢查一下。」
上課鈴響了。
內德不情不願地跳回自己的座位,臨走前還衝彼得做了個「我盯着你」的表情。彼得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我側過頭,看着他狼狽的樣子,忍不住輕聲說:「謝謝你。」
彼得轉過頭,眼神困惑:「謝什麼?」
「謝謝你去談了。」我說,聲音輕得幾乎被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蓋住,「也謝謝你……選擇相信我。」
他看着我,眼底的疲憊裏慢慢浮起一點光。那光很微弱,像清晨第一縷透過雲層的陽光,卻固執地亮着。
「因爲你說得對。」他輕聲回答,手指在桌肚裏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一觸即分,像蝴蝶振翅,「至少應該先自己看看。」
我的手背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把玻璃窗照成一塊溫暖的琥珀。老師在講臺上翻開課本,前排的同學開始打哈欠。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平凡得不可思議。
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我低下頭,在筆記本的邊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蜘蛛。
然後,在它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同樣幾乎看不見的紅髮女孩。
兩個圖案緊緊挨在一起,像兩個共享祕密的、笨拙的剪影。
……
周末。
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彼得。我愣了半秒,才伸手接起电话「喂?」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彼得有些紧张的声音「咳……琴,你明天有空吗?」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
「嗯,我有啊。」
话一出口,我忽然顿了一下。
周末、彼得、打电话、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难不成……他要约我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想,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哇哦……呃……」他似乎正在组织语言,我安静地等着。
「你可以……」又是一阵沉默。
「你可以跟我去德国吗?」
「……」我眨了眨眼「What?」
「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彼得的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但这个有点难解释。就是……斯塔克先生说,他有个地方需要我们,所以如果你能一起去的话……最好。」
我坐直了身体「去德国?」
「嗯。」
「明天?」
「……嗯。」我沉默了几秒。
看来某个亿万富翁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德国、钢铁侠、彼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那件事了。
那个会让一群超级英雄在机场打起来的麻烦。
「哇哦……」我靠回椅背,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怎么了?」彼得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我揉了揉额角。
「只是……彼得,我没有护照。」
「这个……」他停顿了一下。
「斯塔克先生说他会处理。」我闭上眼睛。
「而且……」我又补了一句。
「如果莎拉知道我突然跑去德国,她大概会杀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后,彼得很小声地说:「我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但我觉得……我需要你。」
我睁开了眼睛。
「……」
等等。
他刚刚说什么?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在吗?」
「在。」我回答得很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在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好吧。
彼得·帕克。
你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直接了?
明明平时连和我对视久一点都会耳朵发红。
现在倒好。
一句「我需要你」直接丢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了起来。
「托尼•斯塔克真的说了,他会处理所有事情?」
「嗯。」
「包括护照?」
「嗯。」
「莎拉那边呢?」
「呃……」
彼得沉默了。
我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看来这个问题只能我自己解决。」
「对不起。」
他小声说。
我笑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因为……感觉我把你拉进了一个很麻烦的事情里。」
「彼得。」
「嗯?」
「我还没答应。」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大概又开始紧张了。
我看向窗外,周末午后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暖洋洋的。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想去。
不只是因为托尼•斯塔克。
而是因为彼得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认真地告诉我——
他需要我。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吧。」
电话那头没有反应。
「琴?」
「我说,好吧」我忍着笑「我试试。」
下一秒,彼得的声音明显亮了起来「真的?」
「嗯。」
「太好了!」他似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我——」
「等等」我打断他「先别高兴得太早。」
「啊?」
「我先想办法跟莎拉解释。」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音了
「祝你好运,琴。」
「……」
琴沉默了两秒。
「彼得,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有点腹黑。」
「喔……抱歉,我只是想活跃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