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叶祭司
这个时代的人类同时信仰两位主神，环印女神爱玛娜柯和起源圣树尤尼斯希尔。两个神明，两套体系，团结在被称为亚伯卡圣约的框架下，沉浸在虚幻的繁荣与强盛中。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位主神。
——《夜魔女手记》
“盗叶者就在哈摩恩谷地，为什么您能如此确信，祭司？”
“因为我了解她，赛恩娜队长。”
一队人沿着河岸旁的林间小路行进着，队伍中有六个人，前面三个人身着简单的护甲，手持盾牌和短剑；随后两人明显地位更高，骑着马，一个是蓝色短发的女性，穿着比前三人更完整的护甲，盾牌背在背后，剑跨在腰间；另一人是位女祭司，有一头绿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短马尾，穿着一身精致的祭司长袍；末尾是一辆带棚的货运马车，一个车夫和一个侍女并排坐在车前。马车上插着一面绘有金色圣树的旗帜，前面人的盾牌和衣物上也绘有同样的图案。
“我明白那个坠饰对您很重要，也理解一个盗窃犯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您有必要亲自冒险前去追捕她吗？尤其是将要进入哈摩恩谷地，听说那里的人都暗中信仰异教，您的身份在那里会很危险。”
“我确实与那位窃贼有一些……私人恩怨，需要亲自解决。”
祭司抬起手，像是要抚**前的什么东西，却只碰到了精致柔顺的布料，随后才意识到了什么，又放下手。
“莱尔……”
她用低到无人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卫队长注意到，祭司时不时就会做这个动作，已经完全成了她下意识的习惯。而且她每次谈起那位盗叶者时，表情都格外的温柔。
“当然，私人恩怨只是此行的次要原因。哈摩恩谷地处于圣约的掌控之外太久了，那里的居民可能早已陷入迷途之中，我们有责任将他们带回圣树的庇护之下。如今圣战在即，谷地的各种不知真假的消息都在到处传播，如果放任不管，事态迟早会失控。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充分了解谷地的情况，阻止事态升级。”
“恕我冒昧，祭司，您可能低估了那里的危险程度。您知道奥利森主教吗？”
“他是上一任环印圣所派驻到哈摩恩谷地的主教。”
“所以您知道他是上一任，那么想必您也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意外坠崖去世了。”
“是的，公开的消息是这样的，然而这很不寻常。您知道，圣所派去那里的主教完全只是名义上的，他在那里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任何自由，他只能在迪卢尔男爵的控制下进行一些有限的传教活动。他去那里上任不过几个月，男爵的人肯定会死死盯着他，尽可能地限制他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他却意外坠崖了？”
“迪卢尔男爵没有尽到保护主教的义务，圣所已经对此进行了斥责。”
“哦，祭司，您了解的消息肯定比我多，圣所早就对哈摩恩谷地不满了，难道他们真的会对此忍气吞声？如果是一位圣树祭司离奇身亡，守望庭会对此视而不见吗？”
祭司轻笑了一声表示妥协。
“好吧，赛恩娜队长，圣所确实怒不可遏，但眼下是个敏感时期，圣战军正在集结，难道圣所要号召圣战军进攻哈摩恩谷地，让这次圣战的第一滴血来自人类同胞？不，在情况尚未明了之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那您呢？既然您知道现在是敏感时期，也同意奥利森主教的死不是简单的意外，却还要以身犯险，进入这片是非之地？”
“这正是最合适的时机。你应该知道，我们圣树守望庭与环印圣所虽同称圣约教会，彼此尊重与承认，但圣所的势力远超我们，就连这个偏远的只有名义上皈依的哈摩恩谷地，也是由圣所单独运作，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但是现在，在这个敏感时期，我们可以赶在圣所之前行动，传播圣树的恩惠，让守望庭有机会在这里扎根。这正是我——莎妮利安·塔利尔——身为叶祭司的责任与使命。”
“祭司，我很敬佩您的勇气与虔诚，但既然守望庭派我来保护您的安全，我还是建议我们不要进入哈摩恩谷地——至少您不要亲自进入，等我带人先行探明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祭司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考虑队长的建议，但队长知道她根本没打算听从她的，而是在考虑别的事。当祭司再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个被盗走的坠饰时，队长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道路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与那几位步行的卫兵同样装束的骑手策马赶来。
“祭司，看来是罗尔回来了。”
那位名为罗尔的骑手骑至队列前方，随后下马向祭司和队长行礼。
“祭司，队长，我探查了前方的道路，从这里到哈摩恩谷地的入口还有不到半天路程，那里有一个哨站，如果保持行进，天黑前肯定能到。”
“你和哨站的卫兵接触了吗？”
队长问道。
“是的，我和他们简单交谈了一番，他们说这条道路是这附近进入谷地的唯一道路，但是迪卢尔男爵下令，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谷地。我告诉他们将要到访的是尊贵的圣树祭司，他们却说没听说过什么圣树——何等的亵渎！于是我改口称您代表圣约，他们还是似懂非懂，不过他们同意去请示指挥官卡拉威爵士放行。”
“那位卡拉威爵士怎么说？”
“他压根儿不在那，一个卫兵去找他了，但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所以我先回来了，我在路上还发现了更重要的事需要报告。”
“是什么？”
“根据此前的情报，从这里到谷地之间应该没有人活动，只有偶尔路过的商人，但我却在路上发现了可疑的痕迹。没有车辙，踪迹凌乱，不像是赶路的商人，而且踪迹延伸向森林深处，我没有继续深入。”
“你认为那是些什么人？”
“我问过哨站的卫兵，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恐怕他们完全不会踏出哨站半步。在我看来，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人，也许是流窜的强盗，我们必须保持警惕。谨慎起见，我们应该停止前进，等我再去森林深处探查一番。”
“嗯……这样的话，这整片地区都不会安全，停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我们中午时升起过炊烟，有心人肯定会看到。”
赛恩娜队长与罗尔交谈时，祭司一直安静地听着，她愿意将这些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突然，一阵风突然从森林深处刮来，带起了“沙沙”的声响。
祭司闭上眼睛，感受着。
她皱起了眉头。
“祭司？”
赛恩娜队长察觉到了祭司表情的异样。
“他们已经来了，队长。”
树林间的响动越来越大，逐渐超出风所能带来的声音，很显然有一群不怀好意的存在正在迫近。
“准备作战！”
赛恩娜队长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祭司，请下马，到马车后面去！克里，把马从车上解开，然后把所有马牵到旁边去拴好！诺丽亚，去和祭司待在一起。卫兵们，围着祭司，让马车和河岸保护你们的侧翼！”
在赛恩娜队长的指挥下祭司和侍女躲到了马车靠河的那一侧，紧贴着马车车轮蹲下。这一片河岸很陡，除非手脚并用否则不可能上下，因此河岸和马车之间形成了一个狭窄的通道。赛恩娜和罗尔也下了马，和另外三名卫兵步行堵住了通道的两头。赛恩娜和罗尔在马车前侧，剩下三名卫兵在后侧。车夫在将四匹马栓在一旁后，也急忙赶回来躲在了卫兵中间。
赛恩娜站在最靠外的位置，最危险，但也能更好地观察树林中的情况。随着一阵喊杀声，一群装备简陋、毫无纪律的强盗杀了出来。由于树林的阻隔，她无法判断对方的人数，但恐怕不会低于二十人。
首先袭来的是一轮远程攻击，一堆石块飞了过来，其中还混杂着几支箭和标枪，由于马车的阻碍，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紧接着，强盗们大吼着冲出了树林。他们大部分都很瘦弱，没有任何护甲，武器也只是粗劣的长矛和短剑。从他们的站姿，以及握持、挥舞武器的方式可以看出，他们完全不懂得怎样使用它们。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站稳脚步，圣树会保佑我们！”
“为了圣树！”
一时间，卫兵与强盗的嘶吼此起彼伏，还伴随着阵阵的武器碰撞声。赛恩娜的阵型十分有效，整个队伍都缩在马车和河堤之间的狭窄区域，侧面被马车和河流保护，仅有前后两个狭窄的正面。强盗无法发挥数量优势包围他们，只能正面攻击卫兵，而且只有最前面的几个强盗能攻击到卫兵，后面的强盗只能挤作一团毫无作用。强盗也无法继续进行远程攻击，靠树林一侧的攻击会被马车阻碍，他们也没法从另一侧攻击——除非他们能在河面上行走。
在狭窄的正面上，卫兵的盾牌阻拦了大部分攻击，他们刺出的利剑对这些无防护的强盗来说十分致命，这使得强盗不敢过于靠近。强盗偶尔伸过盾牌的长矛也都没有足够的力度，无法刺穿卫兵的头盔和护甲，但仍有卫兵的面部被擦伤，他们强忍着疼痛继续作战。车夫克里也举着一把铁锹，站在卫兵后面，拨开那些伸过来的长矛。祭司跪在地上，祈祷着，神情镇定；侍女则抱着车轮缩成一团。
许多强盗被刺伤，几名强盗掉下了河堤，还有两名被当场杀死，但后面的强盗不断顶上来，卫兵们逐渐体力不支。一名强盗跳下了河堤，在河边涉水前进到了祭司队伍的侧面，试图从这里爬上来——爬到卫兵阵型的中间，从背后攻击他们。但较高的河堤使他必须双手扒住，再用力撑起。祭司听到了这个强盗的动静，她迅速起身迈出两步，用手里不知从哪“变“出的一把精致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扎在了强盗的手上，强盗随即惨叫着掉进河里。
但这个强盗启发了其他强盗。几名手持长矛的强盗也跳下河堤，试图从下方刺击卫兵的腿部。在马车前侧，赛恩娜在靠河一侧，她穿着板甲护腿，强盗用长矛刺了几下，没有刺穿。但马车后侧靠外的卫兵没有这么全面的防护，他的腿被刺中，痛苦地半跪在地上。祭司和侍女急忙上前扶住他后退，同侧另外两名卫兵略微侧移，站住了伤者原先的位置。
“靠拢！收缩阵型！小心下方的攻击！”
赛恩娜注意到了身后的情况，收缩阵型，但随着他们继续向中心靠拢，阵型也逐渐从长方向变为了梯形，正面的宽度变得允许更多强盗同时攻击。在后退的过程中，罗尔的右臂被长矛刺中，他强忍着痛苦没有松开手中的剑，但也无力再将剑举起，只能继续左手举着盾牌进行防御。河堤下手持长矛的强盗继续寻找机会进行刺击，那名腿部受伤的卫兵跪在地上用剑和盾牌格挡着长矛。祭司从这名卫兵的腰带上抽出一把匕首，将其掷向一名河堤下的强盗，正中他的右眼，他当即倒下掉进了河里，被河水冲走。这对其他河堤下的强盗造成了一些威慑，他们变得更谨慎，攻势减弱了一些。
尽管卫兵英勇奋战，但情况正在恶化。几个强盗开始试图爬上马车，尽管马车不结实的顶棚和内部杂乱的货物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但是他们很快就能从侧面和上面攻击祭司小队。如果没有出现什么转机，祭司小队迟早会落败。
祭司又下意识地摸向胸前。她再次闭上眼睛，像是在聆听某种战场的喊杀声中漏过来的微小声音。很快，她又缓缓睁开双眼。
“住手！”
祭司高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并没有多洪亮，却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像是受到了某种震慑一般，强盗们竟真的停止了攻击。
“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吗？”
“一个臭祭司。”
强盗中的一人答道。
“是的，一位祭司，那么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命非常值钱。如果你们活捉我，守望庭给出的赎金足够你们每个人去城中享乐十年！”
“那么你是打算投降了？那就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不，我要求你们退后，放我的人离开，然后我会跟你们走。”
“不，祭司！”
赛恩娜立刻出声阻止，强盗们则哄笑起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如果你们不答应，你们就拿不到那笔赎金了！”
言罢，祭司将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不敢动手，我了解你们这些贵族，你们最惜命了。”
祭司笑了笑，把匕首挪开了。
“确实，我被你看穿了，我的确很惜命。好吧，我会向你投降，但我认为我们还是可以谈谈。”
“你想谈什么？”
最前排的强盗依然举着武器，神情紧张，但后排的许多强盗已经垂下了手，松懈了下来。一直搭话的那个强盗——祭司认为他是这伙强盗的首领——他的语气也比一开始放松了许多。
“你的人有许多受了伤，虽然是些轻伤，但放着不管很可能会致命，而你们不像是有什么很好的医疗环境。”
祭司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可以治疗他们。虽然你们都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但活着总是更好，不是吗？你也能保有更多人手，这对大家都好。”
“那么你想要什么？放你的人走？“
“对，放他们走。他们得留着自己的装备，但他们的所有钱，还有这马车上的所有东西，都归你。当然，还有将来我的赎金。”
“求你了，老大，我不想死。”
“答应她吧，老大！”
几个伤得较重的强盗哀求道。
“你在耍花招。”
强盗首领想要拒绝，但是他感到周围同伴的目光正刺向他，尤其是那些受了不轻不重伤的人。
“好吧，让你的人走，你留下！”
“祭司，我不会抛下你，这是最大的耻辱！”
赛恩娜拒绝服从，其他卫兵们也纷纷应和。
“以圣树之名，我们不会投降！”
“女人，让你的手下乖乖听话！”
强盗首领有些恼火，他怒视向祭司。
却发现祭司也正凝视着他。
她的脸上平静地可怕，那双绿色的眼眸直直地审视着他，仿佛刚才略带轻快的谈判与妥协从未发生过。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即将得胜而归的首领，而是一个即将被处刑的囚犯。
他打了个寒颤，差点连手中的武器也松开了。
“愿你们的灵魂在树海中得到宽恕。”
平静的祷词传入强盗们的耳中，却不像是来自祭司的口中，而像是来自他们的脑海中，来自他们的灵魂中。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一阵嘹亮的号角声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对这些身负罪孽之人而言，那是宣告着末日的号角。
第二章 叶祭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