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剑与叶
人类相信自己已经消灭了星神,哪怕是在西方星陨大陆上剩下的也只是残存的星屑,不成威胁。
—— 《夜魔女手记》
一条穿行在森林间的石板路,一些部分已经碎裂,覆盖着细碎的青苔和藤蔓。道路两旁盛开着洁白的鲜花,周围的树林中传来阵阵吟唱。道路的尽头,一座石制的祭坛矗立着,等待着。
庄严,肃穆,圣洁
她正行走在这条路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走上这条路的。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当她能听声时,人们就在讨论这条路。当她能眼见时,她就能看见这条路。当她能行走时,她就迈上了这条路。
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吗?
这似乎没什么不好,一切都很顺利,她能看到路边的鲜花在向她绽放,她能听到森林在对她轻语,她能感到微风在为她助力。
但是,道路尽头的那座祭坛,她看不清楚。
那座祭坛一直都在指引着她,而她也一直在向着祭坛前进。
但她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那座祭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着什么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到达那里后,又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到达那里。
一抹金色划过她的眼角,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只金色的小鸟,翱翔着,歌唱着,时而钻进森林,时而飞上高空,时而掠过道路。
那只小鸟似乎没有目的,没有终点,无拘无束。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金色的小鸟停在靠近她的树梢上,向她鸣叫着。
她挪动脚步,迈向那只小鸟。
离开了石板路,她的脚踏在泥地上。
她跟着鸟儿,进入了森林。
树梢上蹿过的松鼠,树干上爬过的蚂蚁,树下生长的蘑菇, 一切都是那样新奇,前所未有。
她的心开始动摇,她回头看向那向前延伸的石板路,看向那矗立在尽头的祭坛,又看向那自由飞舞的小鸟。
所幸,小鸟飞回了道路上空,她也跟着回到了路上,继续行走着。
她和小鸟一起走过了很长的道路,时不时离开道路进入森林,有时只是稍微离开几步,有时则深入许久,但最后总能回到道路上。
她意识到,金色的小鸟并非无拘无束,她也在沿着某条道路前进,更宽阔,更开放,但仍然存在着,限制着。
两条道路彼此交错着,纠缠着,一同前进着。她只要看着小鸟,就感觉受到了鼓舞;而那只小鸟即使偶尔飞远,也很快就恋恋不舍地回到她身边。
就这样下去,也好。

但是她们的道路会一直交汇下去吗?
她们能一同走到尽头吗?
她依然走在那条道路上,不知不觉间,小鸟越飞越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一刻还是到来了。
她来到了那座祭坛前,迈上那庄严的阶梯。
而金色的小鸟没有再回来。
她望向高空。
小鸟盘旋着,鸣叫着,挣扎着,似乎在试图冲破什么无形的屏障。
小鸟的羽毛变得凌乱,歌声变得嘶哑,全身布满伤痕。
但小鸟成功了,飞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离她那样遥远,再也无法企及。
她望着小鸟,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又有些犹豫。
她有什么资格去挽留呢?让那只小鸟回来,每日只环绕着她,环绕着这座祭坛,再也无法飞向那广阔的天空?
小鸟望着她,最后鸣叫了几声,飞走了,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眼泪渗出了她的眼角。
莎妮利安醒了过来,手握在胸前,脸上划过几道泪痕。
“祭司,卡拉威爵士希望亲自为您送行,但他一大早就有事外出了,请您耐心等候他回来。”
当莎妮利安准备离开时,城堡守卫是这样说的。
也就是说,他们被软禁了。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祭司,我昨晚已经观察过城堡的情况,南侧城墙上有一个缺口,我们可以从那里绳降下去。守卫人数远超我们,但在他们集结起来之前,我们有机会杀过去。”
祭司小队聚集在房间里,赛恩娜提出了逃离的方案。
“再等等,赛恩娜,如果他们想谋害我们,早就可以动手了。”
这是事实,无论卡拉威想做什么,都绝对不是简单地杀了他们——他没有收缴护叶者们的武器,也不禁止他们在城堡里到处乱逛。
但是卡拉威爵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且莎妮利安能感觉到,他就是故意在拖延,只是现在还不清楚他希望达成什么目的。
莎妮利安决定行动起来,利用这段时间。
这两天里,她已经接触了不少谷地人。每个人的性格各异,与她接触时的神态也各有不同。但在不同的面孔之下,她看到了相同的情绪——忧虑,恐慌,迷茫。
在这片封闭的谷地,圣约秩序的边缘,人们已迷失了太久。领主闭门不出,主教身亡,圣战,异教的传闻,失窃的宝物,外乡人,搜捕,戒严,加税,可能到来的战乱……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整个谷地都人心惶惶。
尽管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对立的状态,赛恩娜更是时刻准备对他们拔剑相向,但正如在进入谷地前与那位苍骑士诉说的那样,他们都是人类同胞。
她决定做些什么。
卡拉威爵士不在时,一名叫恩里克的军士代替他担任指挥官一职。莎妮利安找到了他。
“恩里克军士,作为守望庭的叶祭司,我希望在城堡的礼拜堂中进行宣讲,让此地的人们了解圣树的恩典。”
“我不太懂这些,祭司,但是那个礼拜堂应该算是圣所的,您不介意吗?”
“女神和圣树共同守护着人类,在真诚的信仰面前,不必拘泥于形式。”
“我没有理由阻止您,祭司,也不会阻止士兵们来听——前提是他们没有在执勤。但是,您得自己去叫他们来。”
“守望庭感谢您,恩里克军士。”
于是祭司的侍从们行动起来,一些人去城堡各处邀请人们来听宣讲,一些人去打扫那座有些破旧的礼拜堂。这座城堡里从来没有过牧师,但是士兵们时不时会自发地进行礼拜,祈求女神的保佑。
当莎妮利安走上讲坛时,发现来的人比想象中更多,大概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没在执勤的士兵和仆人都来了。他们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好奇,敬畏……和期待。
她讲了起来。古老的神话与传说从祭司口中娓娓道来,人们安静地听着这些上千年没有在这片谷地中被讲起的故事。
她从一切的最初开始讲起。世界在圣树的庇护下诞生,最初的先民在树海中成长。星穹之上的星界诸神向圣树发起了永恒的战争,先民们在圣树的祝福下奋起反击。
她讲起人类的诞生。被称为人类之祖的亚伯卡立下最初的誓言——只要她的血脉尚未断绝,就将与星神死战到底。她以人类一词命名了自己和自己的同胞,在圣树的语言中那意味着勇气与决心。
她讲起了圣树最强大的勇士——繁花守卫,通过繁花之仪直接引导来自圣树的超凡力量。最后的繁花守卫,“临世者”亚努伊更是凝聚起圣树与树海万民的全部力量,彻底击碎了整个星穹。
她讲起环印女神爱玛娜柯的崛起。当圣树的光辉燃尽之后,世界笼罩在星海风暴之中,人类面临危急存亡之际,爱玛娜柯女神降临于世,伟大的圣环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与混沌,将秩序重新带回凡间。
最后,她讲起圣约的建立,洛伊妮和尤尔娜走遍了光域之内的每一片土地,唤醒了人们心中失落已久的信仰,将人类再次凝聚在一个旗帜之下。

莎妮利安尽可能快速简捷地讲述,但时间依然飞速流逝,不知不觉间,沙漏里的流沙已尽,她结束了自己的宣讲。
她注意到那些听众比刚开始时更多了,又有许多人半途加入了这场宣讲。他们的脸上仍充满了疑惑和一知半解,但深层的恐惧和忧虑已消散了许多。他们了解了自己的来源与信仰,了解了自己与谷地外的人们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人类,被同样的神明所指引,被同样的勇气与决心所铸就。
尽管这只是一次很小的宣讲,圣树的枝叶却得以再次在这片土地上萌芽。
宣讲结束后,许多人没有离去,而是留下来向莎妮利安发问,寻求见解,莎妮利安耐心地为他们解答。但这没有持续很久,城堡的警钟突然被敲响了,守卫们急匆匆地涌向城门。
“赛恩娜,我们也去看看,其他人先留在这里。”
“好的,请跟紧我,祭司。”
赛恩娜和莎妮利安走出门,跟着奔跑的守卫一路前往城门。经过这一番宣讲后,许多守卫已经对她敬畏有加。
她们来到城门上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守卫,其中有不少人拿着弩,紧张地向外张望着。恩里克军士正在对着下面的人喊话。
“没有卡拉威爵士或者迪卢尔大人的直接命令,我不能放你们进来!”
莎妮利安向外望去,看到城下站着几十个士兵,看起来都是雇佣兵,前排的是装备精良的披甲剑士,后面则是一些装备简陋的弩手。领头两人是一名骑士和一个佣兵队长。
“我说了我们有迪卢尔大人的印信,我是来接管卡拉威的职位的,现在我是这座城堡的指挥官!”
那个骑士举着手中的一张纸,高喊着。
“抱歉,米特姆爵士,但是在正式移交之前,卡拉威爵士才是这座城堡的指挥官,他已下令,现在是危险时期,除非他本人或者迪卢尔大人本人在场,否则任何时刻都不得打开城门!”
“见鬼!那么那个该死的老头去哪儿了?”
“卡拉威爵士外出巡查周边防务了。”
“我猜他没告诉你他多久以后回来?”
“是的,爵士。”
骑士一脸恼怒地和旁边的佣兵队长交谈了起来,军士等待着。莎妮利安注意到,城堡守卫都很紧张,也包括那个军士,他的汗正不断流下。
“听着,恩里克军士,你这是在公然违抗迪卢尔大人的命令,你离犯下谋反罪只有一步之遥!打开城门,否则我们会攻破这座城堡,而你,还有城堡里的每个人,还有那个卡拉威,都会被绞死!”
城墙上的守卫都躁动起来,看向那个叫恩里克的军士,他整个人都像一个皮筏一样绷得紧紧的,汗如雨下,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圣树的恩惠将护佑每一位尽职之人。”
祷词响起,城墙上躁动的气息随之消散,那位军士看起来也镇定了许多。
“尊敬的米特姆爵士,愿圣树保佑您。不要为难这些尽忠职守的士兵,请听我一言。”
莎妮利安走到恩里克军士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然后将他推开,站在他原先的位置向下喊话。
“你是谁?”
“我是莎妮利安·塔利尔,圣树守望庭的叶祭司。我相信我有资格就当前这略显尴尬的局面发表我的意见。”
“你想说什么,祭司?支持这些叛军?”
“请不要用叛军称呼这些勇敢的士兵。看起来现在的情况是,您需要进入这座城堡,我需要离开这座城堡,我们都被卡拉威爵士阻拦了,他本人却不在这里,导致我们不得不为难这位尽职的军士——愿圣树保佑他。”
“所以呢?”
“所以,我提出一个建议,不如我们都各退一步。恩里克军士,请你打开城门。米特姆爵士,您只带一部分士兵进来。而我,只带一名侍从离开,其他人留在这里。”
米特姆和那位佣兵队长又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话。
“可以,我和这位赫克利尔队长,再加上二十名士兵。让我们进去,刚才的事就既往不咎!”
莎妮利安看向恩里克军士。
“恩里克军士,圣树会赞美您的尽职,但同时阻碍守望庭和您的领主,并不明智。”
“如您所愿,祭司。”
恩里克喘着气说。
“看起来我们三方达成了共识。那么,米特姆爵士,请先带您的人后退。然后,恩里克军士,请打开城门。而我,需要先去告知我的其他侍从,并收拾行装。”
看起来人们都服从了祭司的安排,各自行动了起来。
向侍从们吩咐妥当后,莎妮利安和赛恩娜再次走出房间,沿着城墙向城门走去。从前方侧面的楼梯下去就是城门口的庭院,其他侍从正在那里备马。米特姆爵士和许多佣兵也站在那里,和城堡守卫交谈着。
当两人靠近楼梯准备往下时,佣兵队长赫克利尔正带着四个佣兵往上走来。佣兵们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于是莎妮利安和赛恩娜后退了几步。
“祭司,你刚才的提议很有帮助,但我认为还有改进的空间。”
赫克利尔大步向前逼近,赛恩娜挡在了他面前,两人毫不退让地盯着对方。
“赫克利尔队长,那么你有什么意见呢?”
莎妮利安平和地说。
赫克利尔略微后退了两步,不再和赛恩娜互相死盯着。
“祭司,您提议我们各退一步,我们一部分人进来,您的一部分人出去。可是——据我了解,您的队伍中,除了您以外的人都——毫无价值。”
他用一种傲慢且不屑的态度说着。
“在圣树的哺育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哈,这话连您自己都不信。不,你剩下的那几个侍从不配作为人质,也无权代表任何人进行谈判。而我的人,都是我付过钱的佣兵,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付了钱,他们却被关在城外,没法进来直接为我效力,那可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那么您希望我来赔偿您的损失吗?但是很抱歉,我们此行只携带了必需的补给,没有任何财物。”
“哦,祭司,请别贬低自己,您本人就是整个队伍中最有价值的。您的交涉让我们能够进来,我很感激——但是,最好不要让可怜的恩里克军士同时违反两项命令,对吧?您,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比较好。”
“放肆!”
赛恩娜拔剑出鞘,赫克利尔和身后的四名佣兵也拔出了剑。这一段城墙上没有其他人,但是在城墙下,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其他佣兵们准备上去支援队长,但城堡守卫挡在他们面前,尽管没有明确表态,但城堡守卫们似乎倾向于祭司一方。
“赫克利尔队长,如果您——”
“找到你了,叶祭司!”
一个豪放的声音突然从莎妮利安的后方传来,她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靠近主楼侧面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金色的长发和胸前的一点绿色格外显眼。
莱尔……
她的手伸向胸前,捏紧那不存在的坠饰。
莎妮利安设想过很多种见到她的场景,但这一次依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她总是这样。
突然地闯进来,又突然地离去。
“你是来自首的吗,盗叶者?”
她高声喊道。
“不,恰恰相反,我是为你而来!乖乖给我过来,独自一人!”
莱尔妮卡的声音狂妄不羁。
人群躁动起来。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狂妄的自信呢?”
莱尔妮卡笑了笑,从门里拉出一人。
“卡拉威爵士!”
有人惊叫道。
那位年迈的骑士手被捆在背后,嘴也被堵住了。莱尔妮卡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用你,来换这位可敬的骑士的命,如何?”
“祭司,不。”
赛恩娜低声劝阻。
“莎妮利安·塔利尔,身为守望庭的祭司,难道你不准备无私地奉献自己,来挽救他人的生命吗?哦,别犹豫了,这是个为圣树献身的好机会!否则,你可得背上谋害这位老骑士的骂名!”
“见鬼,卡拉威那老东西还有用。”
人群中,米特姆爵士嘀咕着。
“各位先生们,卡拉威爵士是这座城堡的指挥官,他如果死了,可是会造成很大麻烦的。哦,我听说那边的几位雇佣兵是为了接替他的职位,可是如果他在交接之前就这样死了,麻烦就更大了,不是吗?所以,让那祭司过来!”
“荒谬!你这该死的恶徒——”
赛恩娜咒骂道,但莎妮利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没关系的,我的命运早已在圣树的脉络中得到昭示。”
她缓慢,但坚定地走向莱尔妮卡。
“你的圣树会记住你,但愿。”
莱尔妮卡邪恶地笑着,推开了卡拉威。
两人面对面,彼此凝视着,目光不断地交汇着,闪烁着。
莱尔妮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擒住莎妮利安,将剑架上她的颈部。

“护叶者,我记得你叫赛恩娜,来,凑近一点,再看看你的祭司。”
赛恩娜已经是离得最近的人,其他护叶者也早已冲上城墙跟在她身后,但这个距离完全不足以发起突袭。
“你究竟想怎样,盗叶者?”
“盗叶者?不,那个称号该换换了。今天,我会有一个全新的称号,弑叶者!”
“不!”
当对方的手开始动的那一霎那,赛恩娜已经迈开大步向前冲去,但完全赶不及。
她看到那锋利的剑刃狠狠地划过祭司的颈部,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那绿色的身影无力地倒了下去。
第六章 剑与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