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宝物
……星屑被赶出欧利亚大陆后,那片被它们统治最深、最久的地区被称为普罗帕纳尔,那里的人们迫于生存不得不一度臣服于星屑,他们的习俗和信仰都深受其影响,圣所不得不在这片区域施行妥协的政策……普罗帕纳尔东南部的山脉之间,坐落着哈摩恩谷地……
——《卡特莫斯游记》
“我和士兵们都很爱戴您,谷地的居民们也都很爱戴您。所以,我必须先问您——我们,能相信您吗?”
卡拉威爵士那苍老的声音仍回响在萨芙恩脑中。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回答。
作为迪卢尔男爵唯一的子女,她当然想过有一天她将会成为谷地的统治者。但是在这种时刻?她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况且,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一切,永远离开这里。
这样……是正确的选择吗?
所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卡拉威爵士,看来你不得不露个面了。”
那个自称盗叶者的金发狂徒挟持着卡拉威爵士,离开了这个房间,之后可能造成的后果已经没有时间容她考虑。她来到这间地图室角落的一个柜子旁,用力将柜子推开,柜脚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随后,她按下墙面的一块毫不起眼的砖块,再整个人斜着身子将墙向内顶开。一番折腾后,一个很小的密室出现在门后,密室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小布袋,内部透出淡淡的蓝白色微光。
那就是那件宝物,那件被她从洛特恩堡偷出并藏匿在此,把整个谷地闹得底朝天的宝物。
萨芙恩拿起布袋系在腰间,顾不得重新藏起暗门,立刻快步走出房间,遁入了此前出来的密道中,沿着来时的道路迅速行进。
她曾向那个金发狂徒许诺,会告知她关于宝物的信息,但是此刻那家伙自己离开了,为了她心中更重要的东西。既然这样,萨芙恩认为她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再有交集。
不过,那个狂徒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在短暂的接触中,萨芙恩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的某些相似之处,也已经察觉到那隐藏在狂妄外表下的脆弱……
在密道中行进的途中,萨芙恩始终感到心神不宁。她现在的计划是带着这件宝物一走了之,离开哈摩恩谷地,再也不回来。她觉得,只要没有了这件宝物,克洛普斯就造不成什么灾难。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就这样离开,抛下一切,是正确的吗?
想着这些,她推开最后一扇暗门,离开黑暗的密道,来到斯提利堡野外的森林中。然而,刚一出来,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
以往,她出入这些密道时总是很谨慎,会先稍微探出一点,仔细观察周围后再出来。这一次,她竟然忘了这一点。不幸的是,以往的那么多次谨慎,周围都根本没有人;这一次的疏忽,却正好撞上了人。
“嘿!谁在那!”
那人看起来是一个外来的佣兵,孤身一人,像是在巡逻。她早该想到的,这几天克洛普斯招来的外乡人越来越多,本地的居民也被逐渐征召,警戒力度每天都在变得更强。
她拔腿就跑。很难说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她没时间思考了。
她试图借助森林中复杂的地形来逃离追击者的视线,但随着一阵号角声,周围其他巡逻队的回应此起彼伏,最糟的是还有马蹄声响起。
伴随着一阵破空声,一根弩箭从她身侧飞过,那些佣兵不准备留活口。
一阵马蹄声极速迫近,她眼前突然被某种庞然大物占据,一个佣兵骑手已经横在她眼前,锋利的剑刃随之斜劈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她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刃离自己越来越近。
结束了吗?
她的脖子突然被勒紧,一股强大的拉力从后方传来。她仰面向后倒下,骑手的剑尖划过她的腰带,擦着皮肤挥了过去。系在腰带上的布袋被划破,一团蓝色的光芒从中喷出。
一块不规则的晶体,微弱地散发着来自星辰的光芒,如同坠落至凡间的星辰碎片。
那就是迪卢尔男爵的宝物,一块蕴含着星界力量的星石。

与此同时,一团飞舞的金色从侧面进入她的视野,挡在她与骑手之间,宽大的斗篷使那身形显得格外伟岸。
就像一位故事中的英雄。

萨芙恩从来都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在她记事之前,母亲就病逝了。
人们都说她和母亲很像,城堡中也留有母亲的画像,所以她其实算是认得母亲的样子。但,那不是记得。
她对母亲唯一的记忆,是一本书,一本曾比她整个人还要重的书。
她被告知,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礼物。
她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那时的她连翻开那本书都费劲,也还不认识几个词,那本书对她毫无意义。
迪卢尔家族世代居住在这封闭的谷地里,从未踏出过半步,他们认为那是危险且不必要的。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这种想法似乎并没有错。
萨芙恩自然也不会例外。谷地以外的世界与她无关,她不需要关心,不需要了解,更不需要去往那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对此都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她对此根本毫无概念。
直到某一天,当她已经足以独自阅读书籍时,她再次翻开了母亲留下的那本书。
《卡特莫斯游记》。
一个名为卡特莫斯的冒险家,游历了大半个世界,记下了他的所见所闻,由后人整理编纂成了这本厚厚的书。
庞大的信息量冲刷着她的大脑,从壮丽的欧伊索姆到繁荣的帕特兰提,从巴尔默伦的古战场到凯米亚的陨星坑,那些地名和故事深深地植入了她的心中。
但她不可能离开谷地,亲自去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地方。
她只能继续看书,更多的书,一本接着一本。

将近十年间,萨芙恩满足于这种生活,每日与书本作伴。但随着年龄的成长和知识的丰富,许多疑问开始在出现在脑海中。
她是父亲唯一的子女,未来的洛特恩堡男爵,谷地的统治者。这是一份重任,可是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几乎从未为此教育过她。实际上,她意识到父亲几乎从来不踏出城堡,去视察他的领地和子民。
达姆斯·迪卢尔男爵似乎已经不在乎他的统治,他的家族。
她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他总是闭门不出,通过仆人和书信来传达自己的命令。她记得自己童年时其实还经常能见到父亲,与他一同用餐、玩耍——虽然那时她也能察觉到父亲并不开心。而近年来,要见到父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越来越孤僻,除了他的仆人、顾问和少数几位骑士外,他拒绝见任何人。
这绝对不正常。
她听说父亲是在母亲去世后才逐渐变成这样的,她多少有点能理解这种转变,但这样下去绝对是不行的。她试图为此劝说父亲,结果当然是徒劳无获。
于是她决定靠自己,她前往谷地的各个聚落,记录那里的情况,视察居民的生活,倾听他们的诉求。她与外来的商旅交谈,了解谷地与外界的贸易。她锻炼自己的体格,请骑士和卫兵对自己进行基本的训练。她希望即使父亲陷入颓废,自己也能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让谷地再一次在迪卢尔家族的统治下走向繁荣。
然而,情况比她想的更加复杂。
那个名为克洛普斯的顾问,据说来自北边的库拉格列夫。萨芙恩不记得他具体是时候来的,只听说是在母亲去世之后。克洛普斯深受父亲的信任,他们见面的次数超过其他任何人,在城堡中的地位仅次于父亲。并且,萨芙恩逐渐察觉到,尽管命令都以迪卢尔男爵的名义发出,但其中很大一部分有可能出自克洛普斯之手,他几乎成了谷地实际的统治者。城堡内的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提出质疑。毕竟,连迪卢尔男爵自己都不介意。
这个克洛普斯为什么能如此深受父亲的信任?萨芙恩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他看起来枯瘦,冷漠,傲慢,总是神神秘秘的,似乎还和谷地外的什么人保持着联系,时不时就有身份不明的外乡人来到城堡与他会面,有时还带着不知是什么的货物。
迪卢尔家族世代暗中信奉邪教,萨芙恩当然听过这样的传闻,她一直认为那是一派胡言。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卡特莫斯游记》里就记载了一大堆类似的传闻,遍布世界各地。但是,当带着怀疑的眼光再次审视起自己所知的一切时,她没有那么确信了。
克洛普斯肯定在暗中谋划什么,而她的父亲也参与其中。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克洛普斯的动作变得频繁,许多外乡人被他招募进来,城堡中的异常现象逐渐增多,她甚至听到过雷鸣般的巨大声响。
她每天都坐立不安,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她能做些什么呢?
最终促成她行动的是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奥利森主教。那位主教一来就被软禁在城堡里,就像他的历届前任一样,这是圣所和迪卢尔家族达成的妥协。没意外的话,他将在软禁中待到任期结束,期间不会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
可是他死了,死于“意外坠崖”。
萨芙恩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了。
城堡中存在密道和密室,对于一座历史悠久的家族城堡这没什么稀奇的,她早就知道,也早就探索过。如今,她再次步入那幽深的隧道,果然发现了此前遗漏的岔路,也发现了她早就怀疑却不愿相信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仪式法阵。
那颗星石——如今被称为迪卢尔的宝物的东西,就放置在法阵正中间的祭坛上。
星神是人类最古老的大敌,星界的力量是圣约明确禁止的禁忌之力,任何一本提到它们的书中都明确表明了这一点。萨芙恩不知道这个仪式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那一定会招致灾难。
她必须阻止这个仪式。
好消息是,不管克洛普斯打算做什么,都还需要一些时间。经过耐心的观察与等待,萨芙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偷走了那块星石。
之后,她以出游的名义将星石带到斯提利堡,藏进从那本《哈姆家族史》中翻到的密室。如果运气好,也许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它,那个仪式也将被迫终止。
然而克洛普斯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还要快,第二天就派人来到了斯提利堡。前来的信使看起来一无所知,但他带来的命令表明,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萨芙恩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便仓促离开了斯提利堡,并在半路脱离了卫兵的掌控,那本《哈姆家族史》也在逃跑时丢在了河边。离开前,她试图重新从密室中取出星石,但因为卡拉威加派了卫兵只能放弃。
事已至此,她只能想办法逃离谷地,并祈祷星石永远不会被找到。谷地的两个主要出口已经封锁,但她还知道一条位于东部山区中的小路,那条路极为隐蔽,连当地人也很少知道——但卡特莫斯记载过那条路。
萨芙恩本应就此一走了之,再也不去关心谷地中的事,但她的心中从未停止对抛下一切的不安和自责。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在靠近那条小路的格斯姆村,她看到了那个金发的狂徒。
贵族的气质,美丽的容貌,破旧的衣着,狂妄的态度,还有那胸前的圣树之叶和千奇百怪的绰号……那家伙就像是从卡特莫斯的书中走出来,甚至比卡特莫斯本人还要有趣。
于是萨芙恩暂缓了逃离谷地的计划,她决定看看这个莱尔妮卡能闹出什么花样。从格斯姆跟到迪瑟法拉,新的想法从萨芙恩心底冒了出来。
也许,这个狂徒可以改变这一切。
接触莱尔妮卡后,萨芙恩发现对方比她预想的还要令人生厌,但是至少她们达成了暂时的合作。
在密道内,在距离那位叶祭司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她强装出来的气势被莱尔妮卡毫不留情地揭穿,无力的本质赤裸裸地暴露在那浅蓝的双眼前……但她也终于理解并刺破了对方那狂妄的外壳,窥视到了那满是压抑与恐惧的内心。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在斯提利堡的地图室分别并拿到星石准备离开时,萨芙恩就有种预感,她们在之后的旅途中可能还会相遇……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起来,萨芙恩‘小姐’!”
挡开了骑手的攻击,莱尔妮卡后退两步,扶起了萨芙恩。
“星石!”
顾不上站稳,萨芙恩大喊着,指向那颗掉落在马蹄旁的星石。
“所以那就是迪卢尔的宝物,真该死。”
骑手驱马向前发动攻击,莱尔妮卡一边护着萨芙恩一边后退。她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将骑手斩落马下,但受惊的马匹逼退了她们几步,周围的其他佣兵迅速向这边靠拢,还有弩箭射来。根本无暇顾及星石,莱尔妮卡拉着萨芙恩一路后退。
“必须拿回星石!”
“哦,小姐,那很麻烦,但现在先别去管它了!”
“你不明白——”
“我明白!女神啊,不就是一颗星星,回头我会为你摘来!”
一个佣兵挥剑攻来,莱尔妮卡干净利落地挡开他的攻击并反手将其斩杀,鲜血喷溅到她们身上。
“拿着,别告诉我你不会用!”
莱尔妮卡从死去的佣兵手中捡起他的剑,递给萨芙恩。
萨芙恩学过基本的剑术,但现在,被惊慌和疲惫包围,还有身上粘稠的鲜血与那血腥的味道,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只能勉强握住那把短剑。
所幸,由于雇佣兵都是三三两两地追上来,莱尔妮卡独自就能击退他们,萨芙恩不需要出手,不过——
一个佣兵在缠斗中被击倒在萨芙恩面前,但他显然意识还清醒,立刻就准备爬起来,而莱尔妮卡此时又在对付另一个对手,没有注意到这个身后的敌人。
萨芙恩咬紧牙关,双手握紧那把剑,重重地插进了那个佣兵的脖子。剑没有直接一插到底,她能感觉到某种阻碍,某种卡顿。她压着剑,扭动着,穿过了某些东西,压碎了某些东西。那个佣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张开着,表情狰狞可怖,不断抽动着。她的脸上溅满了血液,连嘴里也充满了铁腥味。
杀人,在冒险故事中不过是寻常的桥段,在历史书中更是冰冷的数字。萨芙恩曾无数次读到这个词,但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这个概念。
“干得好。”
击退了眼前的敌人,莱尔妮卡简单地认可了萨芙恩的帮助,然后拉起她继续移动。
这家伙看起来已经习惯了杀人。
她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杀的是什么人?她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疑问从萨芙恩脑海中冒出,又被迅速压下,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
她们在树林中边跑边打,用树根绊倒追兵,用树干躲避弩箭,终于回到了密道入口。钻进密道后,莱尔妮卡用剑柄猛砸洞口的支柱,本就年久失修的洞口随之坍塌,彻底堵死。
“现在打算怎么办?星石被夺走了,你准备怎么把它摘回来?”
萨芙恩气喘吁吁地问。
“至少现在,很显然,只有一条路可走。”
“回去斯提利堡,然后呢?”
“我倒是有些头绪,不过谁知道呢?真是不幸,我刚刚在那里完成了一场盛大谢幕,现在可不想回去收拾那烂摊子。”
“你干了什么?你不会真的把卡拉威爵士——”
“没有,放心。至于我干了什么,哼,你会知道的。”
这时,她才注意到莱尔妮卡的左手手腕处缠着被鲜血染红的绷带,而且那血迹看起来至少有一部分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她挟持着卡拉威爵士出去的时候,手腕上应该还没有伤。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虽然很好奇,但萨芙恩知道对方不会给出答案。她叹了口气,跟着莱尔妮卡往回走向斯提利堡。
“都到这个份上了,该给我说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萨芙恩小姐。”
事到如今,确实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她们穿过密道的途中,萨芙恩讲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她父亲的堕落,克洛普斯的阴谋,仪式法阵和星石。
“嗯……有趣的故事,那么,你自己呢?”
“我自己?”
“你自己的故事,不准备给我讲讲吗?”
“我讲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不,迪卢尔家的小姐,我的意思是,你——自——己。”
走在前面的莱尔妮卡转过身来,看着萨芙恩。
萨芙恩一时语塞。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自己,也没有人问过。莱尔妮卡的语气依然轻快,但其中能听出某些更严肃的情绪。听起来有些……温柔。
眼前的这个外乡人,萨芙恩对她的了解只能算是一堆残缺的碎片。但透过这些表象,萨芙恩窥探到了某些与自己相似的特质——一个逃避过去的贵族少女,但她看上去却如此成熟,如此自信。
萨芙恩一度有点动摇,她想开口诉说自己的过往,童年时的好奇与向往,后来的迷茫和恐惧……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胸前那个吊坠上时,她冷静了下来,决定夺回主动权。
“那你呢,莱尔妮卡女士?问别人之前,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你和那个祭司到底有什么故事?你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我们在地图室分开后你到底干了什么?”
莱尔妮卡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看来她们还不够坦诚,尤其是涉及到那个人。
接下来的一段路,她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和衣物的摩擦声在狭窄的隧道中回响着。
“萨芙恩·迪卢尔小姐。”
在即将开始攀登楼梯进入城堡时,莱尔妮卡突然转过身来。
“你不需要向我介绍你的过往,但你最好明白,你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能感觉我们俩有些相似之处……我,算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你的选择,可能很快就会到来。
“你必须想清楚,为了你所在意的事物——哪怕背负上叛乱乃至弑亲的恶名——当那一时刻到来,你是否愿意成为……萨芙恩·迪卢尔男爵。”
第七章 宝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