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决斗
……第一条密道修建完成后，斯拉米斯·哈姆男爵决定在斯提利堡里修建更多密道……随着施工进行，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狂热，恨不得在每一面墙中都藏一条密道。这个想法最终被霍拉尔爵士劝阻，但即便如此，城堡中仍修建了大量密道，并且都极为隐蔽……
——《哈姆家族史》
“听说了吗，那个祭司死了。”
“女神啊，我们这里是怎么了，先是一个主教，现在又有个祭司。”
班房内，值班的卫兵约安和几名同伴交谈着。也许是因为前几日的搜查让大家十分劳累，卡拉威爵士削减了夜间值班的人数，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但是，这却让剩下的执勤士兵更加不安，本就空荡荡的城堡变得更加阴森可怖。此时已是深夜，火把的光芒映照出的每张脸都十分惶恐，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人们心神不宁。
首先，一大早就有人说卡拉威爵士出城去了——在平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这个时期，指挥官不在总是令人感到不安。
之后，那个昨晚来的名为莎妮利安的守望庭祭司在礼拜堂进行了一场宣讲。约安听了那场宣讲，她讲得十分令人沉浸，但其中大部分内容对这里的人来说都闻所未闻，难免引起了一些疑惑和躁动。
中午，来自洛特恩堡的米特姆爵士带着一群佣兵出现在城门口，要求进城并接替卡拉威爵士的职位，但临时担任指挥官的恩里克军士拒绝开门，双方发生了争执，米特姆一度威胁要把城中所有人以谋反罪绞死——那一刻约安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
所幸，那位祭司出面解围，给了恩里克军士一个台阶，后者也毫不犹豫地妥协了，于是米特姆带着二十个佣兵和那个叫赫克利尔的佣兵队长进了城。可他们刚一进来，就又和祭司起了冲突。
紧接着，那个臭名昭著的盗叶者也登场了，她犯下了最令人发指的罪行，当众杀害了那位祭司。约安当时在城墙下面，没有看清楚具体情况，但他听说场面十分骇人，鲜血喷满了祭司的长袍。
之后的情况更混乱了。盗叶者杀了祭司之后又一次消失了，于是又一轮搜查开始了。这几天为了迪卢尔大人的宝物，人们已经反复地搜查了很多遍，而这一次其实也和之前一样，一无所获。
卡拉威爵士又出现了——实际上他是被盗叶者挟持着出现的，没人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看起来心情很差，听说他一开始拒绝交出指挥权，但经过和米特姆爵士的一番争执后，他同意于第二天正式移交指挥权。
与此同时，城堡西面的森林中又传来了动静，听说一些佣兵在那里找到了盗走迪卢尔宝物的窃贼。好消息是，他们拿回了那件宝物；坏消息是，他们没能抓住窃贼，而且他们怀疑窃贼通过一条密道逃进了城堡里。
于是又是新一轮的搜查。说实话，约安认为这些搜查根本毫无意义，卫兵们早已对此满腹怨言，疲惫不堪，所谓的搜查也都只是走个过场，到处走一圈、翻几下就算完事。直到夜幕降临，卡拉威爵士才下令停止搜查。
“我敢说，这城堡里肯定有密道，那些佣兵是对的。”
“有又怎样？我受够了，迪卢尔那个杂种……”
“嘘！”
一个卫兵发出危险的言论，约安急忙捂住他的嘴。
“见鬼！小心那些佣兵，他们可能会告密！”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那世代统治着我们的领主，却更相信那些外乡人。该死，我听说前两天他们又闯进我家搜刮财物——然后把这些财物付给那些雇佣兵！”
其他卫兵没有对这番激烈的言辞表示反对，而是纷纷附和起来。
“女神啊……不管是女神还是那个圣树，求祂们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吧！”
“我看在圣战军把这里烧干净之前都不会结束了。想想吧，一个主教，一个祭司，相隔不到三个月，都死在我们这！”
“可那又不是我们干的，主教是自己摔下悬崖的，祭司是被外乡人杀的！”
“哼，圣所可不会管这个，就像迪卢尔也不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啪”的一声，一个巡逻回来的卫兵推门而入，加入了对话。
“该死的，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
“歌声！”
“什么歌声？”
“没听到什么歌声，你是不是喝酒了。”
“一滴也没有，我发誓！”
“好吧好吧，所以那是什么样的歌声？”
“一个女人，用的是什么我听不懂的语言，听起来像是……见鬼我形容不来，很优美，但是也很恐怖！”
“你还是赶紧去睡觉吧！大伙儿已经够累了，没心思听你在这胡言乱语。”
“可是——”
“那是什么！”
窗外的一阵噪音打断了这行谈话，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掉了下去。
卫兵们涌到窗口前，约安第一个探出头，只见一根绳子从上方垂下来，而绳子下端正挂着——
——一具尸体。
“女神啊！”
又经过一夜的折腾，卫兵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夜里发生的事远比疲惫更糟糕。
当卫兵们手忙脚乱地把尸体拉上来后，他们发现那是赫克利尔手下的一名佣兵，除了绳子的勒痕外，脖子侧面还有一道利刃划过的伤口，大量鲜血从那里流出——那应该就是他的死因。此外还有一点奇怪之处，他的口中塞着几片叶子。
之后又是一轮搜查，结果就是又有几具尸体被发现。死者都是佣兵，都和第一具尸体一样，脖子侧面有被利刃划过的伤痕，且嘴里都塞着叶子。后发现的这些尸体都在一些边缘角落，可能死亡时间比第一具尸体更久，只是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
“脖子被划开……和那个祭司的死法一样……”
有卫兵指出了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而最令人不安的，则是佣兵队长赫克利尔的死讯。他的尸体就在他自己房间的床上，似乎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同样在脖子侧面有一道伤痕。他的尸体上盖满了树叶和花朵，仿佛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圣树啊……”
当看到那一幕时，卫兵们不禁念起了那个他们从未念过的名号，那个早已被这片谷地遗忘的神明。
“圣树降下了神罚！”
“我昨天看到那些佣兵和祭司起了冲突，是祭司的灵魂诅咒了他们！”
“杀了祭司的外乡人可能是和他们一伙的！”
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件，斯提利堡内已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们埋葬了那几个死去的佣兵，但是没人敢碰赫克利尔的尸体，甚至不敢走进那房间，仿佛一碰到那些树叶就会遭受诅咒。直到最后，米特姆爵士亲自进去把尸体扛了出来，才有士兵敢上来搭手。
“卡拉威，你的城堡守备可真是无懈可击！”
“哦，米特姆，多谢夸奖，在你来之前确实如此！”
城堡一楼主厅内，士兵们被聚集在一起，原本是为了城堡指挥权的交接仪式，而现在，他们只能看着两位骑士在面前毫无风度地激烈争吵。
“卡拉威，不管你在耍什么花招，现在这城堡的指挥官可是你！我会向迪卢尔大人报告你的——不管是无能、失职，还是什么更险恶的阴谋，你会被绞死！你会的！”
“呵，米特姆，我为迪卢尔家族守卫这座城堡几十年，而你要来接管的第一天就出了这么离谱的事，要我说这就是你带来的这些雇佣兵干的，该被绞死的是你！”
下面的佣兵们出声表示不满，城堡卫兵则冷眼相对，他们对这些外乡人积怨已久了。
“被杀害的都是佣兵，连赫克利尔都死了，你是说这些佣兵在谋杀他们自己的同伴？”
“谁不知道佣兵最冷血无情，死的人越多，剩下的人分的钱越多！而且别忘了，那位祭司也被杀害了，被一个外乡人，就在你这些佣兵进城之后！”
争吵愈演愈烈的同时，一个包裹在黑色斗篷、带着兜帽的身影出现在士兵中间，穿行着，挤开了沿路的士兵。邻近的士兵们注意到了这个身影，但他们只是感到疑惑，并没有阻止。
“听好了，卡拉威，这些佣兵是迪卢尔大人亲自雇佣的，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就去洛特恩堡，亲自去质疑他！”
“事实上——”
接下一句话的不是卡拉威那苍老的嗓音，而是一个纤细却坚定的女声。
“米特姆爵士，我们确实该去洛特恩堡，当面质疑我的父亲了。”
那黑色的身影走出人群，迈上台阶，来到两位骑士面前，然后掀开兜帽，银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直接或间接地认识这位从影中走出的女士——萨芙恩·迪卢尔。
人群中爆出剧烈的喧嚣，无论是萨芙恩的出现本身，或是她发出的疑似谋反的言论，都为这紧张的局势添上了一把火。
“安静！”
米特姆大声喝住了躁乱的人群，然后转向萨芙恩，手按在了剑柄上。
“萨芙恩小姐，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你的父亲有令，只要见到你，就立刻押回洛特恩堡！。”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议论，米特姆不得不再次喝止。
“你怎敢私自冒用我父亲的名义，对我下达这样荒唐的命令！”
没有丝毫惧色，萨芙恩厉声斥责对方。
“萨芙恩小姐……”
米特姆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米特姆爵士，你的言行已经严重冒犯了我！卡拉威爵士，立刻逮捕他！”
“萨芙恩小姐！”
克制住了想要拔剑出鞘的冲动，米特姆高声回应。
“你的父亲本不想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但既然如此，好吧。”
他转向下面的人群，用手指向萨芙恩。
“萨芙恩小姐就是那个盗走迪卢尔大人宝物的窃贼！她就是迫使你们一遍又一遍地进行搜查与戒严的元凶！”
“米特姆爵士，没想到你们竟会如此恶毒无耻。”
面对米特姆的指控，萨芙恩从容不迫地回应。
“既然这样，我也不得不把话挑明。这一切，都是克洛普斯和他手下那些外乡人的自导自演！当然，你是本地人，可你不但不阻止他们，反而与他们同流合污。”
萨芙恩也转向人群，做出演讲的姿态。
“斯提利堡的士兵们，想想吧！这一个月以来，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外乡人！越来越多的外乡人，打着搜查那所谓的宝物的名义，到处横行霸道，践踏我们的土地，劫掠我们的财产！还有加税，征兵，戒严，这么多的外乡雇佣兵，为了那不知所谓的宝物？不，克洛普斯在篡夺我父亲的权力，夺占我们的家园！”
尽管措辞慷慨激昂，她的声音却有些微微发抖。
米特姆上前想要制止萨芙恩，但卡拉威挡在了他面前。
“我们都知道，这片土地从未被纳入圣所的庇护之下，可即便如此，圣所仍愿为我们派来主教，向我们传授女神的智慧。可是，三个月前，可敬的奥利森主教坠崖去世了——我们暂且采用这个说法，那么之后呢？我的父亲在克洛普斯的蛊惑下，拒绝配合圣所的调查，甚至拒绝交还主教的遗体，何等的亵渎！
“当圣所已经对我们失望透顶之际，守望庭为我们带来了新的救赎，一位叶祭司。可是结果呢？莎妮利安祭司刚来到谷地的第二天，就被残忍地杀害——又是被外乡人！
“你们都看到了，圣树的怒火已经降临到了这座城堡，降临到了这些堕落的外乡人头上！我们已经错失了机会，我们不会再得到来自圣所和守望庭的救赎，最后的救赎只能靠我们自己！
“是时候了，我们必须纠正这一切，在圣战军横扫这小小的谷地之前，在女神和圣树的怒火降临到我们每个人头上之前！
底下的人群早已躁动不安，有些士兵还在犹豫，但也有些士兵欢呼起来。
“首先！逮捕这个出卖家乡的叛徒！”
萨芙恩再次指向米特姆爵士。
“等等！”
有士兵走向米特姆，他急忙拔出了剑，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场面顿时剑拔弩张。在场的城堡卫兵大概有三十多人，佣兵只有十几人，他们退向墙边围成一团。
“以女神之名起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来自迪卢尔大人的命令，我问心无愧！如果萨芙恩小姐要为我安上这些无端的罪名，我要求——
“——进行决斗审判！”
又是一片哗然。
“那么，萨芙恩小姐，您接受米特姆爵士发起的决斗审判吗？”
沉默片刻后，卡拉威爵士开口问道。
“我接受。”
“那么您想选择谁来作为您的代理骑士呢？”
人们注视着萨芙恩，等待着她的回答。
很显然，除非萨芙恩准备亲自上场，否则卡拉威爵士是唯一的人选。但他的年纪太大，很难想象能在决斗中击败正值壮年的米特姆爵士。
“我愿意代表萨芙恩小姐参加决斗！”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几个绿色的身影正靠在那里，为首的正是祭司的护卫队长，赛恩娜。
由于此前的对峙，佣兵和城堡卫兵已经分别聚成一团，让开了中间的道路。赛恩娜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前去。
“萨芙恩小姐，护叶者赛恩娜，为您效力。”
“她不是骑士，没资格和我决斗！”
米特姆表示反对。
“守望庭祭司是圣树的代言人，赛恩娜是祭司的护卫，也是圣树的护卫，她当然有资格与你决斗！怎么，米特姆爵士，你不敢直面圣树的勇士吗？”
卡拉威发话。
“那就这样吧。”
米特姆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但还是接受了。
由于情况特殊，卡拉威宣布决斗将于一小时后，就这大厅中央进行。在那之前，所有城堡卫兵和佣兵都待在原地，不许走动。那些佣兵看起来颇为不满，但也只能服从。
于是城堡卫兵和佣兵们暂时放下了武器，警惕地打量着对面，也打量着台上的那几个人。
卡拉威来回踱着步，显得焦急烦躁。萨芙恩靠立在一根石柱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起来从容镇定，但她的腿时不时就会轻微抖动两下。
米特姆和赛恩娜各自穿戴并检查好了盔甲和武器。两人的护甲相差不大，都是板链混合甲。米特姆的武器是一把双手长剑，赛恩娜的武器则是一把武装剑和一面筝形盾牌。赛恩娜很快就检查完了装备，跪坐在地上祈祷起来。米特姆则反复检查并打磨自己的剑，表情略显狰狞。
“时间到了！在女神与圣树的见证下，我——卡拉威·赫根爵士，将主持这场决斗，由米特姆·希尔斯爵士与赛恩娜女士，萨芙恩·迪卢尔小姐的代理骑士进行！由于情况特殊，让我们一切从简。米特姆爵士，请宣誓吧。”
“我，米特姆·希尔斯，在此指控萨芙恩·迪卢尔小姐，公然散播叛乱言论，违抗领主命令，盗窃领主财物，污蔑领主与本人的声誉！同时，我不承认她对我的一切指控！以女神之名，我发誓所言皆实！”
“萨芙恩小姐，请宣誓。”
“我，萨芙恩·迪卢尔，在此指控米特姆·希尔斯爵士，勾结奸臣，蛊惑领主，假借领主之名谋取私利，意欲谋权篡位，放任暴徒劫掠居民，并污蔑本人声誉！我不承认他对我的一切指控！以女神与圣树之名，我发誓所言皆实！”
“赛恩娜女士，请宣誓。”
“我，利姆托斯的赛恩娜，在此作为萨芙恩·迪卢尔小姐的代理骑士，捍卫她的荣誉与清白。以圣树之名起誓，我的剑刃将带来公正的裁决！”
米特姆与赛恩娜来到大厅中央，相对而立。卡拉威站在尽头的台阶上，高举双手。
“以女神与圣树之名，决斗开始！”
在短暂的观察与对峙之后，米特姆率先发起进攻，他挥舞着双手长剑不断发起进攻，而赛恩娜用盾牌格挡的同时伺机还击。
士兵们不熟悉赛恩娜，但他们认识米特姆爵士——常年驻扎在洛特恩堡，迪卢尔男爵最信任的近臣之一，过去也多次清剿过谷地内出现的强盗或暴徒。他身材壮硕，比赛恩娜高半个头，手中的长剑也进一步提高了他的攻击范围。尽管他的攻击都被格挡或躲开，但赛恩娜的盾牌和单手剑也完全无法触及到他。
赛恩娜试图拉近距离，而米特姆则逐渐后退兜圈，两人的步伐都有条不紊，一时难分高下。赛恩娜稳健地格挡或闪避着每一次攻击，很少主动发起攻击，只是步步紧逼。米特姆则挥舞着长剑，试图减缓对方的推进。
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后，也许是感到不耐烦，米特姆发起了更为激进的攻击，连续快速地多次从上方攻向对方的头部。在赛恩娜因连续闪躲而略微失衡时，米特姆左手握住剑身，以半剑式猛地刺向对方胸口处。这一击被赛恩娜轻而易举地用盾牌挡住了，但那正中米特姆的计划，他实际上收了力，没有重重扎进盾牌，而是进一步将手前握，双手握住剑身前段，并横着回旋剑身用剑柄重重地砸在了赛恩娜的肩上——如果不是赛恩娜躲闪及时，那一击本会砸在她的头上。
尽管只是砸在肩上，赛恩娜仍受到了冲击，再加上猛地闪避，身形有些不稳。米特姆迅速跨步移至对方侧后，举起长剑准备再次攻击——
——然而，他愣了一下。他的目光有些游移，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下一瞬，赛恩娜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输了，米特姆爵士。”
赛恩娜如此宣告。
米特姆的表情有些复杂，先是惊异、疑惑，接着当他的目光扫过卡拉威和萨芙恩后，又转变了为了愤怒、不甘……和一丝自嘲。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决斗的两人身上，几乎没人意识到米特姆刚才看到了什么。
除了赛恩娜。
不需要回头，她就知道那一瞬对手那充斥着愤怒与不甘的眼眸中倒映着什么。
一个本已“死去”的，绿色的身影。
第八章 决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