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进军
人类总是会相信一些所谓的“神迹”,但那绝大多数都是障眼法、心理作用或者纯粹的谣言。在这个时代,诸神的力量早已不比往昔。
——《夜魔女手记》
“莱尔,你要做什么!”
那个金发的少女将一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一副要自刎的样子。
“啊,我已厌倦了这无聊的尘世,让我就此回归树海吧!”
她如此宣告着,用一副戏剧般夸张的口吻。
莎妮惊恐地看着莱尔,理性告诉她这只是个玩笑,感性却催促她立刻阻止对方。
“永别了!”
那把剑刃划过了莱尔的颈部,鲜血流了下来,她的身躯随之瘫软倒下。
“不!”
莎妮冲了上去,扶起莱尔的身躯,检查她的颈部——
——却发现那里虽然覆盖着鲜血,却并没有裂口。
“嘿嘿。”
莱尔睁开眼,咧嘴一笑。
“你——”
莎妮利安没有学过可以用来表述此刻心情的词句,只能咬着嘴唇,狠狠地锤着对方的肩膀。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
“血是哪里来的?”
“这里。”
莱尔举起左手,向对方展示手腕,一道鲜红的伤痕还在缓缓渗出鲜血。
“你疯了!”
莎妮急忙准备撕下自己的裙角作为绷带。
“等等!我有绷带。”
莱尔显然早有准备,从口袋中拿出一卷绷带,莎妮一把抢过,迅速为莱尔包扎起来。
“所以,为什么?”
“说不定哪天会用到,你被骗到了吧?”
“才没有!”
莱尔笑嘻嘻地看着莎妮为自己包扎,看着对方那混合着担心和恼怒的美丽脸庞,她的心里升起某种异样的……满足感。
“莱尔妮卡·苏伦。”
包扎完后,莎妮突然郑重地凝视着莱尔。
“什么?”
突如其来的严肃令莱尔有些不知所措。
“向我保证,以后不许这么做了。”
“这个嘛……说不定……”
见对方还在糊弄,莎妮直接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剑,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没有任何犹豫。
“圣树啊!”
莱尔一把夺过剑扔在一边,然后抓起莎妮的手,那纤细的手腕上印着一道鲜红的血印。
“怎么了?”
莎妮的语气冰冷得有些可怕。
莱尔一时语塞,拿起绷带准备为对方包扎,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对不起,莎妮。”
那是一段儿时的回忆。尽管当时情绪十分激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和其他事一样,沉淀在记忆之海的深处。
直到那个人的剑架在莎妮利安的脖子上时,那件久远的往事再次从记忆之海中浮起。她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大概。
那个人总是在逃,莎妮利安大概知道她在逃什么。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穷追不舍,她必须追上那个人,她必须让那个人明白……
可是追了这么久,也只追上两次。第一次就在不久前,即使已经面对面,那个人却依然选择了逃避。于是,莎妮利安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报复。
至于第二次……
“今天,我会有一个全新的称号,弑叶者!”
那个人总喜欢搞这种桥段,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在那样的场合下,莎妮利安只能选择配合。
如果她真的要将我杀死,我也……
在那一瞬间,莎妮利安有想过某些更加危险的念头。但只是一瞬,她曾在树海的梦境中窥探到某些景象,她的道路不会在此处终止,还不会……
她看见赛恩娜那近乎绝望的表情,心中升起了一丝自责。但她又安慰自己,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这是那个人的错。一直都是。
那把剑紧贴着她的颈部,但那是剑身后端未开刃的部分。她那看似残忍嚣张的大幅度动作,也是为了迷惑远处的人群。她感到鲜血被擦在她的脖子上,流淌着,浸湿了她的衣领。
不守信的家伙。
事后来看,这出戏演得还不错。但在当时,她只是配合着瘫倒在地上。那个人迅速退后消失在了城堡的回廊中,赛恩娜和其他护叶者则立刻冲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毕竟已经“死了”,她没有睁眼,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动作。但她能感觉到,赛恩娜简单察看后,立刻就识破了这是一场戏。还好,赛恩娜有些时候比较耿直,但她并不傻,她立刻命令手下护住“尸体”,阻止其他人靠近,同时宣布祭司已被杀害。
她的“尸体”被护叶者护送着暂时安置在了那个礼拜堂中,赛恩娜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
莎妮利安其实不太知道这出戏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期望那个人能亲自来给她一个解释。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个人,只等到了一个口信,由赛恩娜代为传达。
“我相信她。”
可以看出赛恩娜对整件事都极为不满,但还是忠实地转达了那个人的口信,还带来了一个人,一个有着银色长发,包裹在黑色斗篷中的少女。
萨芙恩·迪卢尔,也就是口信中的那个“她”。
既然那个人相信她,那么莎妮利安也选择相信她。这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萨芙恩向她讲述了所知的情况,她的父亲,克洛普斯,星石,仪式,看起来情况比她想象中更加糟糕。
还有接下来的计划,谋杀,恐吓,装神弄鬼,十分卑劣的计划,但眼下确实有用。萨芙恩没有说明这计划是谁想的,但莎妮利安知道,这计划中的大部分肯定都是那个人的手笔。莎妮利安对此没什么意见,这是为了传播圣树的恩典,为了拯救无辜的人民,圣树会谅解的。
“那么,那个盗叶者,她去哪儿了?”
不想被萨芙恩察觉,莎妮利安十分克制地、漫不经心地问起了那个人的事。
但是她的伪装似乎毫无意义,萨芙恩好像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那锐利的目光直接穿透了莎妮利安的内心。
“她走了。”
她明白,那个人就是这样,看来没法从萨芙恩这里打听到更多事了。
但这也进一步激起了她的一丝好奇。萨芙恩已经讲述她和那个人的事,但很明显不是全部。在那些讲出来的话语背后,那个人和萨芙恩之间……发生了什么?
显然,这个问题目前是得不到答案的。而且,那是她们两个之间的事,有什么可关心的呢?
莎妮利安并不了解萨芙恩,反过来对萨芙恩来说也一样,但在那个甚至不愿露面的人安排下,为了各自的目的,她们暂时达成了同盟。
“你输了,米特姆爵士。”
赛恩娜的剑刃抵在米特姆的脖子上,后者沉默片刻后,放下武器,表示认输。
“愿圣树宽恕他的罪行。”
人群还没来得及对决斗的结果作出反应,一句平静的祷词先传入他们耳中。一句简单的祷词,却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有人感到了宁和,有人却感到了惊惧。
在人们震惊的目光中,那绿色的身影从大厅边缘的阴影中走出,迈上了高台,卡拉威主动给她让开了位置。
祭司的颈部和衣领附近仍沾染着干涸的血迹,那道血痕也依稀可见,提醒着人们昨天的一切并非幻境。
“这不可能!我亲眼看到她死了!”
“祭司复活了!”
“圣树显灵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有人大喊大叫,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甚至抽搐着昏倒过去。但当祭司再度开口时,某种无形的力量让大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迷途中的人们啊,我从树海中归来,只因此地仍有使命尚未完成。无需恐惧,今日决斗的结果正是圣树降下的昭示,虔诚与正义仍存于此地,这片谷地仍将得到救赎!”
她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气场。
“您的归来令我们倍感欢喜,莎妮利安祭司,看来神明没有抛弃我们!那么,请您来为这场决斗作出正式的宣判吧。”
卡拉威爵士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我——守望庭的叶祭司莎妮利安·塔利尔,以圣树代言者的身份在此宣布,米特姆·希尔斯爵士在与赛恩娜女士,萨芙恩·迪卢尔小姐的代理骑士的决斗审判中落败。神明的意志已然昭示,萨芙恩小姐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而米特姆爵士——有罪!
“米特姆爵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米特姆不屑地笑了笑。
“既然这是‘神明’的宣判,我无话可说。”
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他伸出手,任由卫兵给他拷上枷锁。
见状,佣兵们也放弃了抵抗,纷纷放下武器。
“解除他们的武装,全都关起来。”
卡拉威爵士下令。
“爵士,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米特姆和佣兵都被押下去之后,恩里克军士上前请示后续的命令。经过这一番波折,每个士兵的脑袋都已混乱不堪。
人们看向卡拉威,而他看向了萨芙恩。
“萨芙恩小姐……”
他的目光审视着萨芙恩,后半句话欲言又止。
萨芙恩深吸了一口气。
“做好准备,我们将向洛特恩堡进军。”
目标已经明确,但具体实施仍有大量细节有待讨论。卡拉威、萨芙恩、莎妮利安等人聚集在指挥室内讨论着,命令被源源不断地下达。
传令兵被派往所有周边地区,以卡拉威爵士的名义召集所有士兵和民兵前往斯提利堡。由于原定的与米特姆爵士的指挥权交接尚未正式进行,人们并不会质疑来自卡拉威的命令。
“士兵们已经很劳累了,而且他们……未必全心全意地支持我们反叛,也许我们需要一些时间休整。”
萨芙恩说。
“今天早上米特姆已经派了信使回去,外面也还有些零散的外乡人,他们会知道这里的事。小姐,我们必须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迅速控制迪瑟法拉,至少要夺取那座桥。”
“我们有多少可用的人手?”
“嗯……这城堡里有五十人,东部哨站有将近三十个,南部哨站和那边——
“您不需要太多人驻防东部哨站,将那里的驻军撤回吧。”
莎妮利安突然告诉卡拉威。
“为什么?据我所知那外面有……见鬼,到这个份上,跟您直说吧,那外面有一群克洛普斯招来的外乡强盗,就是袭击您的那一群!”
“他们不再是威胁了。事实上,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个峡谷以东不存在任何威胁。”
卡拉威眯起眼盯着祭司。
“有话直说吧,祭司。”
“事实上,一支环印军已经驻扎在谷地东面,如果您的哨兵不被要求刻意忽略外界情况的话,应该早就发现了。”
“我猜他们不是来慰问我这老骨头的。”
“他们是来逮捕迪卢尔男爵的,如果不是我出言阻止,他们这会儿可能已经攻陷这座城堡了。”
“那么现在您改变主意了,打算让他们进来?”
“不行。”
萨芙恩插话道。
“我不允许一支外界的军队就这样进入谷地,哪怕它属于圣所,我要依靠谷地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件事。”
“抱歉,萨芙恩小姐,卡拉威爵士,我的话可能造成了些误解。不,至少在现阶段,我也不认为放环印军进入谷地是个好的选择。但是我们需要所有可用的人手,包括东部哨站的人。至于环印军,他们的指挥官——一位高贵的苍骑士已向我承诺,不会轻易发动攻击。事实上,如果他们真的开始进攻,您的这点人手也根本阻拦不住。”
“嗯……小姐,您怎么看?”
“既然这样,那就撤回一部分驻军吧,但不是全部。哪怕只是表面上,我也不希望摆出不设防的姿态。接下来,南部哨站的情况怎么样?瑟格瑞克爵士会支持我们吗?”
南部哨站扼守着谷地的另一个主要入口,位于迪瑟法拉的西南方。如果那里的守军加入他们,就能控制哈摩恩河南岸的大部分区域以及谷地仅有的两个主要入口。反过来,如果南部哨站仍效忠迪卢尔男爵,那么反抗军的侧翼将持续受到威胁。
“在目前的情况下,肯定不会。不过瑟格瑞克是个聪明人,如果我们能尽快取得足够的优势,就有机会说服他。”
“所以我们没有更多的兵力了。那么,如果算上从东部哨站撤回的人,我们可以有多少人手?”
“这样一来,除去最低限度的守卫,我们可以派出六十人。如果只是要和迪瑟法拉桥的守卫比人数,倒是够了;但要实际攻占那里,这点人数根本不够看。只要我们被定性为叛乱,您的父亲肯定会立刻征召谷地内的所有村民,用数量淹没我们。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发动奇袭,赶在您父亲下达命令之前击败或是说服那里的守军,控制迪瑟法拉;要么,我们就得赶在您父亲之前征召周围的村民,尽可能缩小数量差距。”
“谷地的居民是无辜的,将他们卷入内战绝非我的本意。您是对的,卡拉威爵士,我们必须迅速行动,控制迪瑟法拉,甚至更远,将我父亲和他的势力封锁在洛特恩堡之内。如果能到那一步,也许瑟格瑞克爵士和其他守军也会考虑加入我们。你怎么看,祭司?”
“那也是我所希望的,我劝阻环印军,并只身犯险进入谷地,就是为了避免可能的大规模伤亡。”
于是莎妮利安拟好了一封信,派人传给环印军的指挥官洛可爵士,告知她目前的情况并再次请求她暂缓进军。三人暂时达成了共识,他们需要迅速夺取迪瑟法拉这个谷地中枢,缩减迪卢尔男爵的控制范围,避免大量平民被卷入战火。
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呢?
“如果没有变动的话,迪瑟法拉守军的指挥官应该是阿克诺尔爵士,他手下可用的士兵应该不到二十人……但现在,可能会更多。”
“没错,小姐,据我所知那里也有一队佣兵,如果我们直接攻击桥头堡,里面至少有二十人立刻就能作出反应,十分钟内还能再赶来二十人。如果拖上一个小时,那可能就得面对上百个民兵,然后我们就完蛋了。”
“那您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夺取那个桥头堡呢,爵士?”
“在我看来只有两种方案。第一,趁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反叛的消息,带兵过去假装正常调动,趁他们放松戒备时发动奇袭。第二,趁夜色奇袭。此外,如果我们能先设法派一支小队渡河,在奇袭时策应将会很有利。”
“也许……可以直接派东部哨站的守军直接从北岸进发,这样就不必再找船渡河了。”
“不错的想法,小姐,但是必须得有一位值得信任的指挥官去带领他们,毕竟我们可是在造反。嗯……拉莫斯还算可靠,但是一纸命令就让他造反不现实。恩里克值得信任,但那边的人不一定服他……不,不行……”
卡拉威思索着,他脑海中得出的结论显然无法令他满意。
看着卡拉威陷入沉思,萨芙恩的心头逐渐被种种负面情绪笼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整件事都是因她而起。的确,她的父亲和克洛普斯已经谋划许久,但她盗走星石无疑直接激化了这一切。之后,她丢失了星石,又在这里公开宣布反叛,无疑是彻底点燃了这个火药桶。
她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之前依靠强行鼓起的勇气当众发表了反叛言论,而现在,那股气正在逐渐消散,她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在挑起这样的事端后,却依然需要依靠卡拉威爵士帮她出谋划策。当然,卡拉威爵士是一位老练可靠的指挥官,萨芙恩不想质疑他的军事素养。博览群书的她自己虽然也能想到适当的策略与方案,但在目前这样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难道就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吗?
如果按照卡拉威爵士的方案,他们需要一位可靠的指挥官去率领北岸的策应部队。卡拉威自己肯定需要留在南岸率领主力部队,而手下的几位军官都不够合适。那么……也许萨芙恩应当去担当这个职责。
由她带人去发动奇袭,南北夹击夺取桥头堡,击败守军,控制迪瑟法拉。
她能做到吗?
这样,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
“我……”
萨芙恩几乎微不可察地张了下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犹豫着,咬着嘴唇。
莎妮利安注意到了这一点。不仅如此,萨芙恩一直微微颤抖着的手也被她看在眼里。
对莎妮利安来说,现在的情况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算太糟。
她希望能和平解决谷地的危机,最好还能将谷地置于守望庭的庇护之下。如今,跟着这位迪卢尔家的小姐造反,似乎并不太符合和平解决的条件。
不过,幸运的是这位小姐也同意尽量避免无谓的伤亡。并且,现在的形势迫使她们站在同一边,等到事成之后,这将对守望庭在此扎根十分有利。
至于这件事能否顺利解决……在圣树的谕示下,她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只是,代价会是什么?
谷地外的环印军是最强大的底牌,她很了解这张底牌能起到的作用和会产生的后果,但这张底牌并不属于她。
她还有另一张底牌,一张属于她……应该可以算是属于她的底牌,可她完全不了解那张牌的情况。
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又伸向了胸前,于是随即又放了下去。
她再次看向萨芙恩。尽管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这位小姐的几缕银发已经贴在了脸颊上。
她已经对萨芙恩了解了很多,但她还不敢断言这就足够了,毕竟她们从初次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天。
不过,既然那张她不了解的底牌相信萨芙恩,那么,这位小姐也将属于她底牌的一部分。
祭司缓缓绕过桌子,来到萨芙恩身边,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被手上突然传来的温暖触感惊了一下,萨芙恩抬起头看着莎妮利安。在那绿色的眼眸的注视下,她感到一丝宁静。
“萨芙恩小姐,请相信你自己。”

祭司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进萨芙恩的心中,她感到某些积压着的情绪被一扫而空,思路也豁然开朗。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一件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谢谢你,祭司。”
轻声道谢后,她转头面向卡拉威和其他人。
“我会亲自渡河,从北岸前往迪瑟法拉,并且,我想请求莎妮利安祭司与我同行。”
“小姐,您……”
“我不会带队发起奇袭,也不打算去桥头堡,我要去市政厅前的广场。我将在那里,在所有居民的面前——”
萨芙恩环视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举行授爵仪式。”
第九章 进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