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洛特恩堡
我的旅途中听说过不少某人死而复生的故事,但真正可信的,至少在我看来,一个也没有。
——《卡特莫斯游记》
“不要……让我等太久……”
那是莎妮利安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那时莱尔妮卡被悲痛吞没,没有去细想这句话的含义。
“那东西像个大火炬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外放着那该死的星能!”
直到卡拉威爵士的那句话突然给了她启发。
莎妮利安是圣树的祭司,圣树的力量庇护着她,赐予她强大的生命力,让她能在星辉冲击下继续活动。而反过来,星能也持续侵蚀着她,阻碍着圣树对她的治愈。
如果能切断那股星能的源头,也许,就能挽救莎妮利安。
当然,这些都仅仅只是莱尔妮卡的猜想,但是她必须相信。
“带我去奥利森主教坠崖的地方。”
也许是这几天一直在回顾反思着过去的一切,积累的思考在这一刻灵光乍现,她突然想起了那位三个月前身亡的主教,想起了那件事中某种不寻常的情况。一个计划随之在她脑中形成。
“为什么?你想到了什么?”
萨芙恩疑惑地问。
“我们之前都觉得奥利森主教的死不是意外,是你父亲和克洛普斯的阴谋,但就在刚才,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错了,至少错了一部分。奥利森的死本身,并不是他们干的。”
“为什么这么说?”
“杀人总会有动机,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想杀奥利森呢?”
“他发现了克洛普斯的秘密?像我一样,只是被撞见了?”
“那并不会使克洛普斯起杀心。想想吧,奥利森肯定是和他的历届前任一样,一来就被软禁起来。就算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要继续把他软禁着,加强对他的监视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了他?那样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克洛普斯的仪式到现在都还没准备好,他更不可能在三个月前就贸然引起圣所的注意。”
“嗯……确实。”
“所以,奥利森可能确实是自己失足坠亡的。那么,下一个疑点,就是他坠亡的地点。据我所知,他坠亡的地点是城堡外,对吗?”
“没错,在城堡南侧的树林中,有人在一个陡坡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在城堡之外的一片野林中?”
“一开始,我以为是克洛普斯的人把他的尸体搬到那里,营造出坠亡的假象。不过……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他不是被克洛普斯所杀,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你的结论是什么?”
“接下来是我的猜想。奥利森——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趁着守卫松懈的时机,进入了城堡中的密道,发现了克洛普斯的秘密。随后,守卫从背后追来,奥利森很害怕,只能继续沿着密道逃跑,最终从位于城堡外的出口逃了出来。守卫还在继续追击,奥利森想从陡坡上下来,却不慎坠落而死。”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奥利森坠亡的地点,有一条密道可以进入城堡。”
“所以?你要我们从那条密道突袭?”
洛可插入了对话。
“你的分析有些道理,但终究也只是猜想而已。如果我们过去找了半天却发现那密道并不存在呢?我得提醒你,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一个人去就行。如果有密道,我就进去见机行事;如果没有,也不会影响什么。你的攻城计划里应该不是没了我就不行吧?”
“如果这样,那就随你便吧。迪卢尔女士,请你——”
“我会签发征召令,洛可爵士。”
萨芙恩站了起来,同时将手搭在莱尔妮卡肩上。
“同时我也会带莱尔妮卡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密道。我不在的时候,前线的指挥权就交给你了,请……不要让我后悔。”
将一切安排妥当,萨芙恩带着莱尔妮卡洛特恩堡南侧林地间时已是下午,考虑可能会遭遇零散的敌方侦察兵,她们的行动十分谨慎。
在出发前,卡拉威曾建议她们带上几名护卫,而萨芙恩拒绝了。
“莱尔妮卡足够保护我。”
当时她这样说。
两人逐渐深入林地,右侧的高地上已经能从树木的间隙中隐约看到洛特恩堡的城墙。没过多久,号角声在她们的右后方响起,洛可已经发起了进攻。
“这里应该就是发现奥利森主教尸体的地方。”
她们来到一处陡坡下。莱尔妮卡简单察看了一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什么痕迹都不剩了。
“按你的猜想,密道出口就在这上面的某个地方。”
两人向上看去,这里的坡度很陡,但靠着灌木和岩缝并非完全不可能攀爬。如果莱尔妮卡的猜测是对的,奥利森大概也是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所以才会试图从这里下来。
“很好,我要爬上去看看,你要跟上吗?”
莱尔妮卡用手摸着岩缝,寻找能爬上去的位置。
“没问题。”
于是莱尔妮卡开始向上攀爬。尽管有些吃力,但萨芙恩还是也跟了上来。没过多久,她们的努力就得到了回报。
“看来圣树在眷顾我们。”
爬上一片平缓的空地后,莱尔妮卡扒开一堆灌木,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我会独自前行。感谢你,萨芙恩。”
“不,莱尔妮卡,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莱尔妮卡转过身来,有些疑惑。
“我以为你会回去……看着洛可爵士。”
“没什么好看的,我和洛可爵士确实有些分歧……但是我已经输了。我一直试图避免谷地的人民卷入战争,但是现在的事态已经不允许我抱有这样天真的幻想——直到你发现了这条密道,这让我又开始心怀希望。”
莱尔妮卡静静地听着。
“洛可爵士的第一轮攻击会夺取城堡前的村庄,那应该不会有很大伤亡。大概等到晚上,新的云梯建造完成后,大规模的攻城就会开始。到了那时,大规模的伤亡将不可避免,所以……”
萨芙恩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了,让我们加快脚步吧。”
萨芙恩点了点头。她们点起火把,迈向密道深处。
她们在隧道中行进了一段时间。沿途出现了一些岔路,起初她们只能随便挑一边碰运气,但逐渐深入之后,萨芙恩开始能辨识位置了。
“原来是这里,我之前就记得这边有条路我没来过。”
“再往前的路你都认识?”
“没错,我们很快就能到那个布置着仪式法阵的房间了,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经过地牢区域。那里可能会——”
“都快点,你们这些蠢货!”
前方传来了粗鲁的吼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呵斥声和哀求声,还有开关铁门的声音。
“那个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莱尔妮卡低语道。
“听口音是个外乡人,你认识?”
“不太确定。把火把留在这,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在拐角处探出头。
前方正是萨芙恩所说的地牢区域,一条大约三人宽的通道,两侧分布着一间一间的牢房。
一伙暴徒正在挨个打开牢门,将里面的囚犯抓出来。那些囚犯看起来都是些农夫,脸上满是惶恐,不断哀求着。
而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暴徒领袖,高大壮实,面相凶狠。
莱尔妮卡记得他的名字——莫德,一周前在格斯姆村被她羞辱过的那个家伙。
莱尔妮卡回头看向萨芙恩,与她交换着目光。
这些囚犯是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莱尔妮卡知道对方的疑问。
要解答这些疑问,有一个最简单快速的方式。
“莫德先生,好久不见!我猜你应该没有忘了我?”
她大大咧咧地走出拐角,手按在剑柄上。
莫德和那些暴徒显然都对她的出现十分惊讶,但那惊讶立刻就转变为了恼怒。
“莱尔妮卡。”
莫德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被踩在地上的耻辱显然不会被轻易淡忘。
“不用客气。”
莱尔妮卡十分浮夸地弯腰行了个礼。
“还记得这块宝石吗?如果你现在跪下求我,我可能会它把施舍给你!”
莱尔妮卡拎起胸前的坠饰,挑衅道。
“抓住她!”
莫德显然不想废话,直接带着暴徒冲了上来。
“真是无趣。”
莱尔妮卡向后退过拐角,隐入了黑暗中,暴徒们一窝蜂地跟了上去。虽然他们举着火把,但前方的通道变得狭窄,还有许多拐角,他们不得不放慢脚步。
追了一段距离后,他们看到前面发出了火把的光亮,莱尔妮卡不再逃跑,而是停下来等着他们,长剑已经举在身前。
暴徒们虽然人多势众,但这里的通道几乎只允许两人并行,要挥舞武器的话更是只有一个人的空间。他们的武器也多是斧头棍棒之类的东西,在这里难以对抗莱尔妮卡的长剑。
“怎么?不敢过来?”
即使只是道听途说,暴徒们也对莱尔妮卡的剑术有所忌惮。前排的人畏缩不前,后排的人更是无意争先。
“废物!”
莫德一把将挡在前面的人推到墙上,提着斧头向前走来。
“该你出场了,影中女士!”
随着莱尔妮卡的高喊,一声惨叫从暴徒们背后传来。他们回头望去,一个从黑暗中窜出的身影已经用剑刺穿了最后面的暴徒。
莫德也下意识地回了头,还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到右肩传来一阵剧痛,手中的武器随之脱落,紧接着面部又遭到一击重拳,他头晕目眩地倒向墙边。
暴徒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莱尔妮卡和萨芙恩前后夹击,又迅速击倒了几个倒霉的家伙。两头的人都想往背后退,互相挤作一团,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剩下的人都扔下了武器,跪地求饶。
“你这混蛋……我会杀了你……”
莫德靠墙坐在地上,捂着肩膀,痛苦地低吼着。
“还觉得不够?”
莱尔妮卡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突然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她将剑架在莫德的脖子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东西,是一张破布片,上面画着一个神秘的图案——一个圆环,与一个更大的十字相交,还有一个叉与圆内接。
她见过那个图案。
几天前,在斯提利堡,为了装神弄鬼而暗杀佣兵队长赫克利尔后,他的身上也带着这样的标记。那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而经过这几天的事,今天在莫德这里再次见到后,她突然有了头绪。
“莫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悲。”
她悠悠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标志,应该是你所属的什么秘密组织的联络标记吧。当然,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遮掩的,那显然就是星神密教。”
“星神会诅咒你们!”
莱尔妮卡笑出了声。
“星神?你真的懂星神意味着什么吗?你真的懂克洛普斯在谋划什么吗?没有必要回答,你对这些根本一无所知。而克洛普斯,或者其他真正的密教成员,也不在乎你懂不懂,你只是他们的工具。”
“你又懂什么?你——”
莱尔妮卡一脚踢在他的腹部,让他闭上了嘴。
“我没让你说话。哼,星神在这片大陆上是最大的禁忌,星神密教怎么可能连你这样的地痞都招募进去?但他们又确实需要一些爪牙做事,于是他们给了你这个印记,这个乍一看不明所以的印记,但是——”
莱尔妮卡将手指伸进口中沾了沾,然后在那块布上画了起来。她将那十字和叉的端点顺次相连,一个四芒星的图案赫然浮现。

“这个,才是他们真正的符号,我猜克洛普斯亲自和人联络时就会用这个符号。而你,根本不配。”
“你——”
莫德刚想说话,就又被一脚踢翻。
“我本来还有些疑问,关于你们地牢里的那些囚犯是怎么回事,但我感觉已经不需要你们来解答了。克洛普斯发动星石的力量需要某种程度的献祭,而那些囚犯都是附近抓来的村民,准备用于献祭,对吗?”
莫德只是痛苦的闷哼着,没有回话。
“如果你们觉得要被献祭的只是那些村民,那可就太天真了。克洛普斯原本掌控着整个谷地,我怀疑他那天去迪瑟法拉就是想找个什么借口抓人过去。但现在,他可抓不到那么多人了,而你们,肯定会被填进去凑数!”
莫德愣了一下,而其他暴徒的反应更明显,都是一副震惊和恐慌的表情。
“不过你们很幸运,因为我会阻止这一切。你们会被关进牢里,受到审判,但至少能保下这条——嗯,其实也没什么价值的命。”
莱尔妮卡抬起剑,对着其他暴徒晃了晃。
“现在,都起来,回牢房那边去。”
还能动的暴徒们都乖乖的服从了命令,即使是一脸愤怒的莫德也一样,他的嘴里一直嘀咕着什么。
萨芙恩在前面带路,莱尔妮卡在最后,莫德则走在倒数第二个。在到达牢房区的最后一个拐角处,莱尔妮卡看着走在前面的莫德转过拐角,离开了她的视野。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下一刻,莫德从拐角后扑了出来。但莱尔妮卡的位置比他预想得更远,他扑了个空。
紧接着,长剑精准地刺穿了莫德颈部。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
莱尔妮卡和萨芙恩将那些暴徒关进了牢房,释放了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告诉了他们前往密道出口的路线。
“感谢您,萨芙恩小姐!还有,呃……盗叶者,我听说您叫这个名字。”
这些村民是这两天刚刚被抓进来了,在此之前莱尔妮卡的名号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
她们还想打听更多情报,但这些村民对其他情况一无所知。
“有些村民已经被带走了。”
这就是他们能提供的全部信息。
看着村民们消失在转角处之后,两人继续前进,路上没有再遇到任何人。莱尔妮卡能感觉到他们正逐渐接近地面,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类似雷鸣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萨芙恩?”
“是的,我以前在城堡中听过的就是那样的声音,应该就是雷枪的声音。”
“能传到这里,声音可真大……我们快到法阵房间了吗?”
“快了。”
虽然接近目标,萨芙恩的语气却充满忧虑,她看向莱尔妮卡,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心。
这里太安静了。
克洛普斯要准备仪式,肯定会有很多人在场,弄出很大的动静。但现在,过了地牢区域之后,就再也没听到别的动静了。
又转过一个转角后,她们终于来到那个房间前。正像她们担心的那样,门虚掩着,没有任何火把的亮光,更没有任何人的迹象。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房间,火把不足以照到房间的尽头。她们在房间中来回转了几圈,地面上确实刻着巨大的仪式法阵,已经落了不少灰,星石显然也不在这里。周围还有不少书架、柜子之类的家具,但全都是空的。
“你怎么看,萨芙恩?”
“我很希望乐观地去想,克洛普斯的人都去守卫城墙了,他也决定暂缓计划,把星石先收了起来。”
“我猜你悲观的想法和我差不多。”
“没错——他正在别的地方准备仪式,别的……更合适的地方。”
“更合适,我想是的。他起初在这地下室设置法阵,肯定有一大半原因是为了掩人耳目。但现在,他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莱尔妮卡准备离开房间,却看到萨芙恩矗立在原地,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肖像画,画像上的人物是……她自己?
短暂的迟疑后,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萨芙恩的画像出现在这城堡里也很正常,画上的那位贵族女性也有着同样的银色长发,但她的年纪要稍大一些。
她转头看向萨芙恩。
“我的母亲。”
回答证实了莱尔妮卡的猜想。
萨芙恩走到画前,端详着。

“我和父亲很多年都没有好好沟通过了,我只能从有限的接触中,试图去感受他对我的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能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浓烈的爱意,但是——”
她伸出手摸向画像上母亲的脸庞。
“有一次,我看到他坐在那,直愣愣地盯着母亲的画像,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来了。他的那种眼神……我突然意识到,那和他看我的眼神十分相似。因为我的样貌与母亲十分相似,我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母亲再次回到了他身边。也许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的父亲才会越来越疏远我。”
莱尔妮卡静静地听着,没有去看萨芙恩此刻的表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想,我的父亲会如此纵容克洛普斯,多半是跟母亲有关。那异教徒肯定许下了什么承诺,比如……复活我的母亲什么的。”
说到这里,萨芙恩像是自嘲般地笑了笑。
“如果父亲像我一样读过那么多书,或许就会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所有那些追求复生的故事,最终都以悲剧落幕。”
她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着。
莱尔妮卡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身旁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萨芙恩缓缓抬起头,擦了擦脸。
“我们走吧。”
“嗯。”
火光和脚步声一同远去,迪卢尔夫人的画像再次隐没在黑暗中。
第十四章 洛特恩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