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格林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在脑子里把今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先去东市把皮草收了，再去粮铺补些干粮。如果钱足够，还能再休息一两天再出城。
他坐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墙边。
那捆麦子还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和昨晚放下时一模一样。所以格林没再管它，披上外套下了楼。
旅店的早餐很普通。一碗燕麦粥，一块白面包，外加一小块黄油。格林又要了杯啤酒，用面包蘸着粥慢慢吃。昨天累了一整天，他今天想好好休息一下。
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做布料生意的夫妇，正小声商量着赶路的事。格林听到他们提了一句“北边山谷”“人多一点”，心想经过昨晚酒桌上那番话，要往北走的商人们大概都在调整路线。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起身出了门。
东市在因西佩雷城的另一头，紧挨着城墙。那里是牲口和皮货的集散地，规模比昨天卖货的集市区小得多，牲畜和皮革在秋末的冷风混合出一股又腥又膻的气味。
格林对这种味道早就习以为常。他穿过几排货摊，在一个用木杆搭成的临时棚子前停下来。皮货商叫班恩，是个身材高大、满脸胡碴的北方人，每年秋天都会从北边赶一车皮子到因西佩雷来，量大，价格也公道。
“来了？”班恩正蹲在地上给一摞羊皮打捆，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格林笑着说，“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
“晚了几天。”格林蹲下身，随手翻了翻他脚边的几捆皮草。
“今年往哪儿走？”
“先往南，去波塔莫斯。”格林拿起一张羊皮，顺着皮板用手捋了捋，“这批货怎么样？”
“上个月新收的，今年北边天冷得早，这批毛长得密，颜色也干净。”班恩解开一捆，摊开来给他看，“你瞧瞧这发色，这毛轻轻一摸就能看见下面的绒。”
格林挑了几张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味道。好皮草利润高，但最容易看走眼。格林一张一张地翻，挑了将近一个钟头后，收了二十张羊皮和十二张灰兔皮，用粗麻线重新捆好。班恩报了价：“羊皮五铜币，兔皮三铜币”
格林还了个数：“羊皮三铜币，兔皮两铜币”
两人又掰扯了几个来回，最后各让一步，羊皮四铜币，兔皮两铜币成交。
“这批货带到波塔莫斯正好。”班恩一边把钱收好一边说，“那边商人多，货好出手。”
“知道。”格林把皮草抱上车。
他在集市又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和几把草料，回到旅店时已经过了中午。皮草堆在车板上，用粗麻绳捆了几道，摞成一座深色的小山。他检查了几遍，确认不会半路散架，才回房间休息。
下午他本想在城里再转转，看有没有什么能顺手带上的。但货已经齐了，钱也算清了，他决定不再折腾，明天一早就动身出城。
他在房间里休息了两个钟头，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下的大堂已经热闹起来，杯盏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他下去吃了一些炖菜，但格林没喝酒。因为明天要赶路，他不想带着宿醉上路。
回到房间后，他点起蜡烛，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从因西佩雷南门出城，走上商道，之后便是开阔的缓坡路，在看见阿斯特拉河后沿着河走几天就能到达波塔莫斯了。
他吹了蜡烛，躺到床上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格林就醒了。
他穿好外套，走到门边时，目光落在那捆麦子上，停了一下。
说实话，格林动过把它就这么留在房间里的念头。他总觉得这捆麦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他昨晚上就是因为它才没睡踏实。格林走到在门口的时候，突然觉得价值十二枚银币的东西就这么丢在旅店里，就跟直接把钱丢在旅店一样让人窝火。
他走过去弯腰把麦子捡起来，夹在胳膊下出了门。
旅店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他的脚步声吵醒，揉着眼睛算了算房钱。格林付了钱，又找老板买了几块黑面包和两条熏鱼。那两条熏鱼是昨天没舍得买的，今天要赶路，他决定给自己吃顿好的。
“这么早就走啊？”
“凡事宜早不宜迟嘛。”格林转身出了旅店。
清晨的空气又干又冷。主街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昨天庆典留下的彩幡在风里轻轻晃。他走到旅店后院，马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皮草堆原样未动，麻绳勒得紧紧的。
格林走到车边，检查了一遍车轮和马蹄铁。然后他绕到车板前头，把面包和熏鱼装进用来装食物的小木箱里，又把那捆麦子搁在木箱旁边。
他刚刚关上木箱，动作就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皮草堆里面，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格林后退一步，右手摸到腰间短刀的刀柄。呼吸一下子放轻了，双眼死死盯着那堆皮草。
然后，两只尖尖的角从皮草之间探了出来。
格林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紧接着，那堆皮草动了动，一个脑袋慢慢抬起，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精致得像哪家贵族小姐。眼睛眯着，两条弯弯的弧线，带着一种睡不醒的表情。栗色长发乱糟糟地散在皮草上。那对角从发丝间露出来，颜色比头发深一些，像栗子壳的颜色。
他看着那对角，直接愣在原地。
“人，汝莫紧张。”
她说话的声音清亮，带着刚睡醒的含混。好像不是她从格林的皮草堆里冒出来，而是他这个站在寒风中的人打扰了她睡觉。她说完之后慢慢坐起来，皮草从肩头滑下去。格林飞快地别开目光，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他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白得晃眼的肩颈，露出来的皮肤在晨光里像新雪一样。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旁边马厩的木门，天还没亮透，这个位置就在旅店后门旁边，旅店的伙计随时可能出来。
“吾乃丰收之龙，名为艾薇。”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报出一个普通的名字一样。
格林盯着她，丰收之龙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回忆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前晚酒桌上出现过的那个名字，他当时还觉得是一帮人喝多了胡说八道的。
现在一个自称丰收之龙的姑娘坐在他的皮草堆里，头上长着角。
他往她的耳朵看了一眼，精灵耳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支出来一点。
格林把刀柄握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自己遇上麻烦了。天快亮了，伙计随时会出来喂马。如果让其他人看见这个画面，他这周都别想出城。
“你为什么会在我车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吾饿了。”艾薇说。
“我没问你这个——”格林说了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开始被她带偏了。他压着嗓子，把话头拧了回来，“不管你为什么在我车上，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
“汝箱子里有黑面包。”艾薇像完全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朝装食物的箱子嗅了嗅，“还有两条熏鱼，吾闻到了。”
“那是我路上吃的。”
“吾可以跟汝换。”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把掌心摊开，里面躺着几粒干瘪的麦穗。穗头蔫蔫的，像从收割过的田里捡来的剩货。她把手往他面前送了送。
“这什么？”
“一定能丰收的麦子。”她认真地说。
格林看着那几粒麦穗，和昨天马克塞给他的那捆麦子上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艾薇的尾巴从羊皮下面滑出来。那条尾巴上长着细密的鳞片，颜色是和她的头发一样的栗色。尾梢搭在车板边缘，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催他快点回答。
“行，吃完赶紧走。”
格林转身从箱子里摸出一块黑面包递过去。
艾薇接过面包，她先把面包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她以一种和她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开始吃。
格林站在车边，看着她比自己还粗狂的吃相叹了口气。
他靠到车边，抱起胳膊。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艾薇。”她头也没抬，声音含糊。
“你就是那帮人说的丰收之龙？”
艾薇没说话，她嘴里塞着面包，抬起脸看了他一眼。那双弯弯的眯着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落回食物上。
“人，汝叫什么名字？”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掉后问。
“格林。”
“格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而清楚。
格林看着自己的面包就这样消失在她嘴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昨晚。”艾薇正在舔手指，从拇指到小指，按顺序地舔，然后她补充道：“你不在，吾就找了点东西盖上睡了，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汝了。”
天已经亮了一些，东边的天空开始从灰蓝色变成青白色，再过半刻钟街上的行人就会多起来。
“先不说其他的”格林压低声音，“你为什么是光着身子坐在我的皮草上，这算怎么回事？”
“吾不需要那种东西。”艾薇平静地说，似乎她一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格林捏了捏眉心。
“你真的是龙？”格林最后再确认了一遍。
“吾已经说过了。”艾薇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巷子口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
“至于吾为什么会在汝车上。”艾薇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从睡意里捞出来的。她没有回头，目光越过格林的肩膀，落在车板前头那捆枯黄的麦子上。
“是因为那捆麦子。”
她说：“那捆麦子，为什么会在汝手上？”
格林看了一眼那捆麦子，又看看她。
“别人拿给我抵债的。”他说，“怎么，你认识？”
艾薇沉默了两秒。她的尾巴从地上收起来，盘到脚边。
“吾和它之间还有笔账要算。”
“什么账？”
“一笔陈年旧账。”艾薇偏过头，把目光从麦子上移开重新看向格林，表情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格林张了张嘴，刚想问是什么意思。但巷子口传来响动，一个驾着马车的商人正从远处经过。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艾薇已经缩进了皮草堆里，从缝隙间看着他。
“人，”她的声音很轻，“那笔账和汝有关系。”
什么鬼？格林飞速思考着，那捆麦子是马克抵给他的。艾薇和这捆麦子之间有一笔陈年旧账关自己什么事，总不可能这笔账会跟着麦子落到了他头上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皮草堆里那双眯着的眼睛，马厩的方向突然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赶紧跟我说是什么关系啊？”格林问。
艾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身子往皮草深处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