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亮了,格林站在马车旁边,紧张地听着马厩方向传来伙计喂马的动静。此时他的车上有个缩在皮草堆里、自称是龙的姑娘,而他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晨风里。
“喂。”他压低声音。
皮草堆里没有反应。
“艾薇。”
那堆皮草动了动,只有尾巴从皮草底下伸出来,尾尖朝他的方向有气无力地摆了一下,像在说“听到了”。格林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还好,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后才松了口气。
“天亮了,”格林说,“你赶紧从我车上下去。”
“那吾该去哪里?”她从皮草深处传出来,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很浓的睡意。
格林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铁匠铺已经开门了,一个推着空板车的老头正从街上经过,再拖下去,整个因西佩雷都会醒过来。
“你得先穿上衣服。”格林说。
皮草堆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艾薇的声音又传出来:“吾不需要那种东西。”
格林把缰绳往车架上一绕,“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要去给你买套衣服。”
“给吾买?”
“当然了,我总不能凭空变一套衣服出来吧,而且你总得穿点像样的东西我们才能出城。”
“我们?”艾薇从皮草堆里坐起来,露出脑袋和半截肩膀。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那对角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不要突然坐起来啊,”格林偏过头不敢乱看,“赶紧缩回去。”
艾薇抬起脸,表情里带着不情愿:“汝要带吾一起走?”
格林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刚才说我们其实是因为他口胡了,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处理掉这个麻烦,只能先硬着头皮接下,出城后再想解决掉这个麻烦。
“对,我们要出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而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去买衣服,你老实待在车上,不许动,不许出声,更不许让人看见。”
艾薇的样子像在思考自己要不要遵守他的指令。
“听懂了吗?”
她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整个人重新缩进皮草堆里。格林盯着皮草堆看了两秒,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端倪,才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皮草堆安安静静,格林就没再停留快步走出巷子。
店铺在旅店北边隔了半条街,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门**动肩膀。他看见格林走过来,先是扫了一眼他的打扮,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早啊,想买点什么?”
“女式衣服。”格林说。
店主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他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后面翻出几件叠好的衣服,摊在柜面上。有两件短上衣,一条亚麻色裙子。
“你看看这些。”
格林翻了翻,虽然款式普通,但布料还算厚实。他想了想问:“有没有那种能盖到脚脖子的长裙?厚一点的,路上穿。”
店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
“给家里人买?”
“妹妹,”格林语气很自然地撒着谎,“这两天庆典想给她买件好衣服。”
“那就这件。”店主转身从里面拿出一条米白色的连衣长裙。裙摆很宽,摸着也软,格林接过来,在手里抖开看了看。裙摆垂到柜台下面,足够盖住脚踝。
“就这个。”
“不再看看别的?”店主说,“这条裙子要加腰带可要10枚银币。”
“还是之前那条吧,加条腰带。”
店主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编绳,棕褐色的编得又平又密。接过店主叠好的衣服后,又拿了一件半新的深棕色短斗篷,带兜帽,兜帽很大,能挡住大半个脑袋。
“这个也要。”
“你对你妹妹挺上心。”店主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天冷了,是该穿厚点。”
格林没接话,只是数了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斗篷两银币,短上衣一银币,裙子加腰带两银币,斗篷两银币,一共要五枚银币。他给了四枚银币加十二枚铜币,然后抱起衣服转身出了铺子。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子沿着路边摆开,面包房门口排着三个人。格林低着头,贴着路边的墙根往回走。
回到旅店马厩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
艾薇又坐起来了。
她坐在车板边缘,两条小腿悬在车边,赤着脚,尾巴从皮草下摆伸出来,搭在车沿上,尾尖慢悠悠地来回晃。从远处看过去,就像哪个起早的姑娘坐在马车上发呆。但只要走得再近一点,就能看见她头顶那对明晃晃的角。
格林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走过去。
“你坐出来干什么?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汝去了很久。”艾薇看见格林过来,晃尾巴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可能被人看见的自觉。她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衣服上,鼻子动了动。
“这是什么?”
“衣服。”格林把衣服塞进她怀里,“赶紧穿上,让人看见你,我们俩都得完蛋。”
艾薇接过来。她先凑到长裙前闻了闻。格林发现她什么都先闻,像是靠气味认识东西一样。
“这个,多少银币?”
“四枚银币外加十二枚铜币。”
“那算汝替吾先付的。”艾薇语气认真,“这部分可以从债里扣。”
格林盯着她,刚买回来的衣服还抱在怀里她就已经开始记账了,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怎样的啊。
“你还真记上账了。”
“当然。”艾薇说得理所当然,她拿着裙子在身前比了比,裙摆垂到脚背上方。她皱了皱眉,好像对穿衣服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满意。
“赶紧穿上。”格林背过身去,“我在前面望风。”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格林望着巷子口,看着早晨的阳光从两排屋檐之间斜切下来。
“好了。”身后传来艾薇的声音。
格林回过身。
艾薇站在车板边。亚麻色的长裙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背,腰间束着那根棕褐色编绳,把原本宽大的裙型收出一点轮廓。深棕色的短斗篷罩在肩上,兜帽还没拉起来。栗色长发从斗篷边缘散下来,角在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格林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车边把兜帽拉起来,盖住角。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尾巴呢?”格林问。
艾薇把裙摆往旁边一撩,尾巴盘在她脚边。
“走路时裙子能遮住吗?”
“可以缠在腰上。”
“你确定?”
“不知道。”艾薇说,“但吾可以试试。”
格林叹了口气,绕到车前解开缰绳。
“就先这样吧,要是路上露出来,就说是个麻袋。”
“麻袋不会动。”艾薇认真地指出问题。
“那你就别让它动。”
艾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它不听吾的。”
格林没接话,他已经把马往巷子外头带了。
马车穿过正在苏醒的因西佩雷。
格林走的是靠南的那条横街,人比主街少,但也能碰到早起的市民。艾薇缩在皮草堆和食物箱之间的空档里,兜帽拉得很低。格林用余光扫她一眼,露在裙摆外面的一小截尾尖,随着马车颠簸一下一下轻点着车板,只要她老老实实缩着不动外人就看不见。
格林决定当没看见。
南门到了,几个卫兵在门洞两侧站着,长矛靠在墙边,神情比昨天更懒散。格林递过去几枚铜币。卫兵接过来,手一挥,眼睛都没怎么抬就将他们放行了。
格林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碾过门洞下的石板,咯噔一声,驶出了因西佩雷。
“出来吧,没人了。”
艾薇从皮草堆里坐起来,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脸和角。
“人。”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汝会不会把吾交给谁?”
“把你交给谁?”格林看着前方的路况,“我还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是吗。”
格林确认没有问题后转过头看她。
“现在说。”他抬了抬下巴,“那捆麦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薇坐好,她的尾巴从裙摆下钻出来,搭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捆麦子,是很久以前吾亲手交给人的。”她说,“这片土地上的人向吾祈求丰收,所以吾和他们立了契约。吾让土地长出粮食,他们收获后就要给吾金币。那捆麦子就是担保物。”
“担保什么?”格林问。
“担保契约会继续下去。”艾薇说,“谁拿着那捆麦子,谁就是债务的偿还者。”
格林皱起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不给了。”艾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吾停止丰饶,让土地逐渐恢复原样。”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麦子在汝手里。”艾薇说。
“所以呢?”
“所以债务落到汝头上。”
格林没有说话,只觉得今天的风儿格外凌乱。
“什么契约能这么定?”
“吾定的。”
格林忽然觉得有很多问题想反驳,但他已经猜到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会怎么回答。
“这笔债,”格林慢慢开口,“要多少钱?”
艾薇低下头认真思考。
“很多很多金币。”
“很多是多少?”
“没算过。”她说,“汝帮吾算。”
格林无语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一时半会儿还不清,对吧。”
艾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尾巴从膝盖上放下来,让它垂在车板边上。
然后她说:“所以汝要带吾走,直到这笔债算清为止。”
格林已经放弃回答了,马车继续向南驶去。因西佩雷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天际线上一团灰扑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