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因西佩雷已经有半个钟头了,路上的车马渐渐多起来了。
有南来北往的商队,有骑着瘦马的旅人,也有和格林一样拖着满满一车货的行商。面对面遇上,就互相点个头。
艾薇把兜帽拉下来了一点,遮住大半张脸。她的尾巴垂在身边,随着车身轻轻摇晃。每次有车马经过,那条尾巴就缩进去,等人走远了,又慢慢伸出来。像躲在洞穴里时不时探出头的小动物。
不过现在格林满脑子都是那笔账的事。不知道多少年的利滚利,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扔进去,大概连个零头都还不上。他跑商这么多年还没怎么负过债,更别说这种连本金和利息都算不清的糊涂债了。
他越想越烦,把缰绳往旁边一拽,马车拐到路边一小片荒地上。
“下来。”格林说。
艾薇从皮草堆里抬起脸,有些不解:“汝要做什么?”
“把话说清楚。”
格林下车,绕到车板旁边。他双手撑在车沿上,盯着艾薇。艾薇还是那副表情坐在皮草上。
“你说我欠你钱。”格林说。
“没错。”
“那我问你,契约上有没有写清楚要怎么还?”
“写了。”艾薇说,“每年秋收后,担保人交金币。具体多少,吾不记得了。只记得是要给一袋。”
“一袋是多少?”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拳头的大小。
“怎么一袋金币?”格林差点没站稳。
艾薇的语气很自然:“这是约定。”
“一年要一袋?”
“是。”
“难怪和你交易的那个人会跑路……”
“什么时候开始欠的吾不记得了。”艾薇解释,“因为吾在巢穴睡了很久,只记得有这回事。”
格林还不死心:“那你总记得最后一次收到金币是什么时候吧?”
艾薇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几百年前吧,那时候吾每年都要去一次,后来几年人给的少了吾就索性在巢穴里等人送来,吾在半梦半醒里听见人说以后不会再来了,然后人还真的不来了。”
格林听着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一年一袋金币,经过几百年的累加,这个数字已经大到他连算都不敢算了。
“你这个契约,根本不是人能还的。”
“要怪就怪当年签契约的人。”艾薇说的理直气壮。“只想要几年的丰收,就随便跟吾签契约,龙可是对钱很在意的。”
“我要解除契约。”
“想要解除契约,就要付多一倍因该给吾的金币。”
还钱和解除契约都没办法,格林忽然想如果自己现在把那捆邪恶的麦子扔到路边的沟里,然后上车走人,会怎么样?
这个方案完全可行,现在就回因西佩雷,换个方向走。天大地大,去哪儿不能跑商?
艾薇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没有动,也没有要拦他的意思,只是坐在那里,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安安静静地对着他,像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然后艾薇开口了。
“汝也要跑的话,吾不会拦汝。”
格林愣了一下。
“契约靠麦子。”她说,“麦子在汝手里一天,契约就跟着汝一天。汝可以现在把麦子扔到路边,人可以走。但契约不会消失。它会一直跟着那捆麦子。如果被别人捡走,债务就落到别人头上。”
他重新开始思考利弊,如果被人捡到这捆麦子,因西佩雷就那么大肯定有人见过他昨天拿着麦子进出旅店,万一麦子的消息传开,到那时候教会的人会来查,卫兵会来追。他一个没大商会背景的普通人,连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了不起的事,逃过几次城门税,在货物上做过一些无伤大雅的手脚。但把自己的麻烦随手丢给完全不相干的人,然后自己跑掉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格林知道自己绝对会在将来后悔,但那是以后的事。
“行。”格林说,“我认。”
艾薇见他认账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我有几个条件。”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重新开始计数。我总不能给死了几百年的人背债吧。所以我要给的钱是今年开始算的。”
艾薇对这个说法感到不解。
“契约定的是债务随麦子。”她说,“麦子在汝手里,债务就全在汝这里。没有‘汝的部分’和‘别人的部分’。”
“那你的意思是,几百年的债全算在我一个过路行商头上?”
“是汝自己选的那捆麦子,总不能怪吾吧。”艾薇说。
格林放弃了继续和这个固执的家伙掰扯这个问题。
“行吧,暂时都算我的。”格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跟着我可以,但不能给我惹麻烦。角、尾巴、耳朵,都藏好。我让你躲起来的时候,你就得躲起来。”
“吾知道了。”
“最后,”格林举起第三根手指,“分成。我赚到的钱扣掉本钱和路上杂费,剩下的按比例给你。我七,你三。”
艾薇的尾巴停了一秒。
“吾七,汝三。”她说。
“你四我六。”
“吾六汝四。”
“你三我七。”
“吾七汝三。”
两个人掰扯地有来有回,像两个为一块面包争执的小孩子。路过的马车上有个人扭头看他们,被格林瞪回去了。
见实在是掰扯不下,格林决定让步:“五五分。”
“吾六汝四。”
“你还来劲儿了,我六你四。”
“吾七汝三。”
格林闭了一下眼睛,跟这个家伙谈钱,比去年被一个南方货商压价压了三个钟头还累。至少那个人还讲市场行情,而这家伙什么道理都不讲。
“这样,”格林把声音放慢,“我六你四,路上你的吃穿算我的。”
艾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的尾巴尖在车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吧。”她说,“但吾要重新和汝签一个契约。”
“什么契约?”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汝说汝是商人,但吾不知道商人是怎样定契约的,所以吾就用吾的方式。”
格林犹豫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成交。”
艾薇合上手掌,嘴角弯了弯。
格林重新抓起缰绳,把马往商道上带。
“好了,现在去波塔莫斯。”
“波塔莫斯……”艾薇重复了一遍,“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塔莫斯是一座靠河港发展的城邦。很大,很吵,但什么都能买到。”格林抖了一下缰绳,马车重新回到商道上,“你最好把尾巴藏好,波塔莫斯的人可没因西佩雷那么好应付。”
“这不用汝说吾也知道。”艾薇说是这么说,但她的尾巴没藏起来,反而往外面挪了挪,让尾巴在阳光下晒着。
格林低头看了一眼。
“你当我刚才说的话是空气吗?”
“吾已经给汝面子了。”艾薇语气懒洋洋的,“这是吾最大的让步了。”
格林转过头看前面的道路。商道向南延伸,两侧原野平坦,灰白色的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天边。
艾薇忽然叫了他一声。
“人。”
“怎么了?”
“汝走这条路,是要去波塔莫斯卖皮草?”
“对。”
“那吾可以帮汝看货。”
“你刚才怎么不说。”
艾薇认真地说,“吾现在不是说了吗?”
格林斜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发现她好像没有在开玩笑,至少她自己不觉得这是玩笑。
“行。”他说,“等会儿没人,你先看我车上的皮草。说错一张,你今晚别想吃熏鱼。”
艾薇没接话。
格林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不说话?”
“吾在等汝自己明白。”
“明白什么?”
“汝已经没有熏鱼了。”艾薇说。
“胡说,箱子里不是还剩一条吗?”
“今早趁汝买衣服时,吾就找出来吃了。”
格林沉默了一瞬。
“这么能吃,你怎么不连箱子一起吃了。”
“因为木箱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