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因西佩雷两天后，艾薇坐在格林旁边，兜帽松松垮垮地搭在脑袋上。她那条尾巴盘在脚边，被裙摆盖住大半。
格林一手握缰绳，一手搭在膝盖上。商道平直，前后无遮无挡，视野很好。他习惯性地确认了一遍后面车马的距离，才把注意力收回到路上。
“对面来人了。”
艾薇没理他，正歪头看着路边一头拉车的驴。
“人。”艾薇开口了。
“说。”
“那个东西，为什么长这样？”
“哪个东西？”
“长耳朵，很像马的那个。”
“那是驴。”格林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又确认了一下前方没有别的车辆靠近，“便宜，能干活，好养活。”
“便宜就是好的意思吗？”
“不一定。”格林说，“有时候便宜是好事，有时候便宜说明东西不行。”
“那要怎么看？”
“就像你去买鱼便宜是因为不新鲜了，那是坏事。买驴便宜是因为好养活，那是好事。”
“那汝买的那些皮草，是贵还是便宜？”
“我挑的都是品质好的。”格林说，“不是特别贵，但转手能卖出价。”
艾薇“哦”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迎面驶来一辆满载干草的平板车，格林伸手按了一下艾薇的肩膀：“低头。”
艾薇不情愿地把脸往下埋了埋。等那辆车过去，她才重新抬起头来。
“人，为什么他们的车都装得那么满？”她回忆着刚才那辆马车上装着的干草问。
“因为装得越多，一趟赚得越多。”
“不会掉下来吗？”
“掉下来是因为他绳子没绑好。”
“那汝的货为什么没有装到那么高？”
“因为我的货是皮草。”格林耐心解释，“压坏了就卖不了好价钱。”
“那如果压不坏，汝会装到那么高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进那么多货。”
艾薇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可以接受。她安静了不到十秒钟，又张嘴了。
格林提前开口：“再问你就下车走路去波塔莫斯。”
艾薇哼了一声，偏过头继续看风景。
又过了一阵。
“吾饿了。”艾薇说。
“吃完午饭到现在才过了三个钟头。”
“饿和时间没关系。”艾薇回答得理直气壮。
格林竟然开始觉得艾薇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他从食物箱里撕了一小块黑面包递过去。艾薇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汝不吃吗？”过了一会儿，艾薇问。
“我不饿。”
艾薇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认真嚼完，然后小声说：“其实吾不是会吃很多的那种龙。”
格林瞥了她一眼：“对，两条熏鱼也就几口的事。”
“那是因为吾饿了。”
“行行行，知道了。”
艾薇心情似乎很好，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在车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商道两侧变成一片平坦的荒草地，路边的矮灌木开始多了起来。
“汝在想什么？”艾薇问。
“在想到波塔莫斯要花的钱。”格林说，“通行税、市场税、马料钱，到了之后样样都要付。”
“汝真是精打细算的人啊。”艾薇轻笑一声。
“不精打细算，早改行当乞丐了。”
“吾也有钱。”艾薇忽然说。
“你在巢穴的钱？”格林随口应了一句。
“当然了，吾好歹是条龙啊。”
格林决定暂时不反驳这句话。
“你这么有钱，那干嘛还追着我要债？”
艾薇认真地说，“因为债务是债务，吾的钱是吾的钱。”
“那你巢穴呢？在哪儿啊？”格林问。
“在一个地方。”艾薇说。
“你倒是说在什么地方啊……”
“吾才没有愚蠢到告诉汝吾巢穴的位置。”
“我看是你连自己老家在哪儿都忘了。”
“才没有！”艾薇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吾的巢穴就在……”
她突然停住，然后迅速把脸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格林瞥了她一眼。
“在哪儿？”
艾薇转过头，气鼓鼓地说：“吾拒绝回答。”
格林摇摇头，没再追问。
“行吧。”他说，“哪天路过的时候，你自己认出来就行。”
前方出现一支小型商队，五六个人，赶着三辆载货的马车。马背上还驮着高高的货箱。格林没说话，只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艾薇。
艾薇把脸往斗篷里缩了缩。等那队人过去，格林低头扫了一眼。果然，一截栗色的尾巴尖正从她脚边的裙摆下探出来，搭在车板上。
“尾巴。”格林说。
“吾知道”艾薇说。
艾薇把尾巴往裙摆下面收了收，然后继续看风景。过了不到半刻钟，格林再看她时，那条尾巴又出来了，尾尖还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晃。
他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艾薇把尾巴往他那边又挪了一点，让更多的部分晒到太阳。然后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睡着了。
傍晚时分，商道拐了一个弯，朝着一片低地伸去。路边的荒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前，地势缓缓降下去，一片灰蓝色的水面从远处的地平线下浮起来。
艾薇醒了过来重新坐直，揉着眼睛，随后看向河面。
“那就是阿斯特拉河，沿着河往下游走，再过几天就到了。”
“好大的河啊。”
“所以波塔莫斯是河港啊。”
格林在路边停下车，牵着马去河边喝了点水，然后他开始在车旁生火。
与此同时，艾薇正踩着鹅卵石走到水边。
河水从她脚边流过，把她裙子下摆浸湿了一点。尾巴从裙子下面垂下来，尾尖浸在水里。
格林坐在火边看着她。
“人。”艾薇忽然转过身来，指着远处停着的商船。
“嗯？”
“那就是河上的船吗？”艾薇看着河面上的船回忆，“吾见过海上的船，那里的船比这里的船要大。”
格林看着她站在水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过了一会儿，艾薇自己走回来在火边坐下。
“这附近有海吗？”她问。
格林说：“没有，想看海得去更南边的克罗亚。”
“所以在克罗亚就能看到海吗？”
“对，从波塔莫斯再往南走几天就到了。”
艾薇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脚边。
“吾想看海。”她说。
“先去波塔莫斯把皮草卖完再说吧。”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格林往火里添了一根柴，靠着车板坐下。
艾薇还望着河面，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