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决定在清晨出发时，艾薇的尾巴就不太安分，一直没缩回去，现在马车颠簸一颤一颤。
格林没管她，因为他今早总结出只要不主动去看，那条尾巴就可以被忽略掉。
商道沿着河岸向南延伸。越靠近波塔莫斯，路上的车马就越密集。
艾薇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格林的袖子。
格林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好多人。”艾薇有些紧张地说。
“人当然会多啊，”格林没有甩开她的手，“因为快到波塔莫斯了。”
“吾知道。”艾薇虽然还在嘴硬，但手一点没松。
格林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小声说：“你现在开始把尾巴藏好，不管发生什么别把兜帽放下来，知道了吗。”
艾薇松开了手。她的尾巴缩回裙摆下面，最后只露出的一点尾巴尖在裙摆边缘动了动，表示抗议后才完全消失。
“好了。”她说。
格林检查了一遍，然后抖了抖缰绳让马重新加快速度。
波塔莫斯的城墙比因西佩雷的高很多。灰白色的石墙从河岸边拔起来，沿着地势往两旁延伸。
城门前的卫兵在拦车检查。
格林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然后对艾薇说：“等会儿经过城门的时候，你朝我这边靠一点，别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你说话别人会听出来的。”
“吾说话怎么了？”
“首先是你说话用的奇怪称谓，其次是你喜欢说没常识的话。”
艾薇刚想反驳，但看了一眼城门前的卫兵又把嘴闭上了。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装作很累的样子。
终于轮到他们时，一个又高又瘦的卫兵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检查车上的货。
“从哪来的？”
“因西佩雷。”格林说。
“车上什么？”
“皮草，还有些赶路时吃的东西。”
卫兵走到车尾，用手拨开皮草堆看了看。格林的心提了一下，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艾薇，她低着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动不动。
“行了，进去吧。”卫兵挥了挥手。
格林把铜币递过去，卫兵接过来点了一下头。马车重新动起来，穿过门洞。
出了门洞，就能闻到鱼的气味，波塔莫斯城里的主街也比因西佩雷宽了不止一倍。石板路从城门一直往南延伸，一眼看不到头。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的，布店、粮店、铁匠铺、皮具店、药铺、酒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多得看不过来。
穿长袍的商人、忙碌的搬运工、披着斗篷的旅人、追跑的小孩全都挤在同一条街上。有人扛着货箱从人群里横穿过去，有人站在街角大声念着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马车在人群中走得很慢，码头附近的旅店多价格也比主街上的便宜，而且离市场近方便出货。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横街，再转了两个弯，人终于少了一些。这条街靠河，路很窄，两旁大多是仓库和酒馆。有几个水手模样的男人靠在酒馆门口，看他们的眼神像在估量车上的皮草能换多少酒钱，格林没在意让马继续往前走。
“橡树旅店”的招牌挂在一栋两层木楼的门前。
“就这里了。”格林停下车。
他下车把缰绳交给从门里迎出来的伙计，然后对车上的艾薇说：“走吧。”
艾薇从车板上慢慢爬下来，她站在旅店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
旅店的大堂不大，左手边是柜台右手边摆着几张木桌。旅店老板是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边发呆，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艾薇，又看了一眼从后面跟进来的格林。
“住几天？”
“先住两晚，要两张床的。”格林拿着行李。
艾薇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
“妹妹？”
“嗯。”格林说，“不过她有点怕生。”
“你们两个要注意，这个季节的河风很容易把人吹凉的。”老板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钥匙，“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三间，马在马棚和草料的钱要另算。”
格林接过钥匙，钥匙上系着一小块木牌，那上面用烙铁烫了个数字。他看了一眼就攥在手里。
房间很小，两张窄床并排靠墙中间隔着一只木箱。木质百叶窗推开就能看见河面和远处的船帆。河风带着潮湿的空气，从窗口吹进来。艾薇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朝外面看。尾巴从裙摆下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格林把行李放下，走到她旁边往外看了一眼。河面上船来船往，几个搬运工在岸边的石阶上装货。
“别在窗边站太久。”
“为什么？”
“你没听到老板说吗，会着凉的。”
艾薇从窗边退开，坐到旁边的床上。
“吾饿了。”
“等我去把皮草卖了，就带你吃去东西。”格林说，“你待在房里休息，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如果汝敲门呢？”
“我有钥匙。”格林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艾薇坐在床上，像被留在屋里的孩子。
“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他就出门了。
房间里，艾薇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阵。河风太冷了，她把窗户关上又退到床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在脚边盘着尾尖轻轻动了一下。她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从尾巴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擦，在清理鳞片之间的灰尘。擦到一半，她又觉得没意思把尾巴扔回地板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摊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方向。她盯着那些裂纹看，想象它们变成枯枝的样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灰尘和干草的气味让艾薇打了个喷嚏。
她把枕头推开一点，最后还是把脸埋了进去。
波塔莫斯的皮货交易集中在城南的码头旁边。那里一年到头都有船靠岸，北边来的皮草，南边来的香料全都从这里进出。
格林先绕了一圈，不动声色地看了几个皮货摊的价。虽然今年从北边来的皮草不少但成色好的不多，自己还有机会。
随后他找到老熟人，那人叫安多，是个做皮货生意的中间商。比格林大十几岁，常年在波塔莫斯和北方城市之间跑，格林以前和他做过几次买卖，彼此都很熟。
“哟。”安多正靠在一堆麻袋上，看见格林走过来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小子栽在北边哪片山上了呢。”
“没办法我福大命大，让你失望了。”格林回怼回去。
安多从麻袋上直起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货呢？”
“在车上还没卸。”
“我看看。”
格林带他走到车边，安多绕着车转了一圈，翻了翻几捆皮草。
“成色还行。”安多说，“兔子皮还不错，羊皮厚了点，在班恩那儿拿的？”
“嗯。”
“还是那老小子的货实在。”安多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码头上北边来的好皮子不少，这批你打算什么价出？”
格林报了个数，安多想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显得很为难。然后他伸出手：“一张羊皮三枚铜币，一张兔皮两铜币。”
“你这压得比去年还狠啊。”
“兄弟，码头这儿和去年不一样了。”安多压低声音，“今年从北边来的皮子可不少你才刚到不知道，我最多只能给到这个数。你要信我就现在出，等过几天价格还会再降。”
格林在想安多的话，虽然有水分但不能完全不信。按现在的市场，皮草压在手里一天，就是赔一天。他走到车边，抽出一张羊皮。
“你亲自摸摸，”他说，“去年你收我的那批也没这种货。”
安多接过去没抬头：“去年是去年，今年码头上这么多皮子，我凭什么给你去年的价？”
“凭你明年还得收我的货。”格林说。
安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小子。”他摆了摆手，“行，一张羊皮四铜币，一张兔皮三铜币。就这个价，多一个子儿我都不加。”
这个价比格林预想的低了一截，不过本钱是肯定回了，还能赚点薄利。
“行。”他说。
安多让两个搬运工把皮草搬到他的铺子里，过秤、算钱、立了字据，整个流程没超过半个钟头。格林把钱袋系在腰间时，安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城里的胡椒，你听说了吗？”
格林正坐上马车，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怎么，船出事了？”
“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今年运胡椒的船这段时间在河上出事了。”安多压低声音，“胡椒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多，现在好胡椒在市面上就是有价无货的状态。”
“这么严重？”
安多摆摆手：“我跟你提个醒，现在已经有人连本钱都赔进去了。”
格林没再接话，他收好钱袋和安多道了别。
他回到旅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格林推开房门，看见艾薇关上的窗户。
“怎么不开窗了？”格林问。
“因为风很冷。”
“行了，去吃晚饭。”
两人就在旅店楼下吃了点东西。格林要了煎鱼、面包和两杯啤酒。艾薇吃东西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些，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格林嚼着面包，脑子里一直在想安多说的话。
胡椒翻倍，假货已经出现。
这些迹象和他在河湾上看到的场景对上了。
“人，吾有点冷。”艾薇忽然说。
格林抬起头。她的煎鱼已经吃完了，面前剩着半块面包。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抱在胸前，斗篷也裹得比平时紧。
“冷？”波塔莫斯冬季的夜风确实比较冷，但在屋里绝对是暖和的。
“嗯。”艾薇点点头，“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冷。”
格林看着她，猜测是不是着凉了。
“还有，汝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她说。
格林回过神来。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艾薇的表情很认真。
他本来是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改了。
“在想今天听到的一些事情。”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赶紧吃完，早点上楼休息。”
艾薇盯着他好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了才开口。
“那汝想明白了再告诉吾吧。”
格林愣了一下。
“行。”
上楼回到房间，他起身去吹蜡烛。火苗晃了一下，屋里暗下去。
黑暗中，艾薇的声音又传过来：“人。”
“嗯？”
“吾明天，还能和汝一起出去吗？”
格林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才说：“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