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百叶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格林坐起身,昨天夜里他睡得不算踏实,他揉了揉眉间,先往对面那张床上看了一眼。
艾薇还在睡。
她整个人蜷在羊毛毯子下面,栗色的头发散在灰白色的亚麻枕套上。那条尾巴从床沿软软地垂下来。格林记得昨天夜里那条尾巴还不老实,现在连尾巴尖都没动过一下。
他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
等走到门口时,格林回头看了一眼。
艾薇还是那个姿势。
他走回床边。
“艾薇。”
没有反应。
“起来了。”
艾薇羊毛毯下慢慢地动了一下,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吾困。”
“天亮了。”格林说。
“吾知道。”那个声音很小,“但吾就是很困。”
格林皱了皱眉,伸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额头有些烫,他把手缩回来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你发烧了。”
格林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先喂水?还是先去找医生?龙生病了该吃什么?
“你等一下。”他说。
他下楼找旅店老板借了条干净的亚麻巾,用凉水浸了,拧得半干。
回到房间,他把亚麻巾叠好轻轻搭在艾薇额头上。
快到中午时,艾薇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格林又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是有些烫。
格林轻轻带上门,下楼找到老板问:“请问最近的药铺在哪儿?”
老板抬起手朝西边指了指:“过两条街,往右拐就能看到了。”
格林点点头,出了旅店。
药铺门口挂着一束干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格林推门进去时,门吱呀叫了一声。一个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往瓶子装着什么粉末。他抬了抬眼皮:“什么病?”
“浑身发烫,没力气。”格林说。
“病人多大?什么时候开始的?”
格林突然发现自己还没问过艾薇的年龄,龙该怎么算年纪?从破壳开始吗?虽然真正的年龄不知道,但可以靠外貌猜一下:“十六七岁左右,从昨晚开始的。”
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抓药。他一边抓药一边问:“有没有咳嗽?出汗多不多?怕冷还是怕热?”
“怕冷,汗不少。”格林回忆着早上艾薇的状态,“不怎么咳嗽。”
“柳树皮煎水,放接骨花和紫锥菊。”老头把药包好,用一块粗麻布包成一个方正的包裹,用草绳扎上,“一共八枚铜币。”
格林付了钱,提着药包出来。
他站在药铺门口看了一眼旅店的方向:“这会儿回去,那家伙大概还在睡吧。先去市场上转转,玩点再回去。”
市场比昨天热闹得多,只要是卖香料的摊子都围着人,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摸钱袋,空气里混着一股很淡的辛辣味。
格林慢慢闲逛,目光从一个摊位扫到另一个。
“明天补?你昨天也说明天。”
“我现在就这个价,您要是嫌贵……”
“胡椒,就问你还有没有?”
“有啊,不过这个钱……”
“我要了。”
“我先来的!”
格林人找到围着的人最多的摊位,摊子前面挤满了人,摊主被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称货、收钱、包货。装胡椒的陶罐盖子打开着,里面已经见底了。
旁边一个摊子已经空了,木板上写着:
胡椒暂无。
格林从市场回到旅店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先借了厨房的炉子,把柳树皮掰碎下锅,又放接骨木花和紫锥菊,按药铺老头说的熬好。药汤黑乎乎的一碗,苦味在厨房里弥漫开。
旅店老板看见他端着药准备上楼问:“买到药了吗?”
“感谢你给我指路。”
“你妹妹没事吧?”
格林正往上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嗯,没什么大问题。”
他推开房门时,屋里暗沉沉的。
艾薇还在睡,姿势和中午他走时一模一样。
格林点起蜡烛,走到床边。他先把药放在矮桌上,然后扶她坐起来。艾薇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睛,红枫色的虹膜在烛光里闪了闪,很快又闭上了。因为使不上力,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床头。
“把药喝了。”格林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把药碗放到她嘴边。
艾薇一闻到药味,就偏过头躲开,赌气地闭着嘴。
“喝完再睡,不喝完不让睡。”
格林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脸,把她的脸转回来。然后把碗怼到她嘴里,艾薇才勉强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被苦得整张脸都缩起来。
“不要了。”
她头往旁边一偏,药从嘴角漏出来。
格林把碗递给她。
“这药是我替你给的,你只喝一口也是花你的钱。”
艾薇靠在他手臂上,瞪了他一眼,像在积攒力气。过了几秒,她重新张开嘴,这次直接一口喝完。咽下最后一口时,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格林把空碗放下,扶着她慢慢躺回去。
艾薇躺下后抓住了他的袖口。
“人。”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汝是不是丢下吾出去了。”
格林没说话。
“吾闻到了。”艾薇闭着眼睛,“汝身上有香料的味道。”
格林没打算瞒着她,直接坦白道:“去给你买了点药,顺便转了转。”
艾薇没有回话,手也没有松开,格林也由她抓着。
在艾薇睡熟之后,格林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掰开。他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看向码头,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床边的蜡烛火苗歪了歪。
随后他关上窗,回到自己床上仰面躺下。
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就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