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格林睁开眼。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他转过头，看见艾薇侧躺在床上，脸朝着他这边。她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那条尾巴从毯子边滑出来半截，搭在床沿上，尾尖极慢地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格林坐起来没出声，他先下床走到她床边伸手探她的额头，比昨天好一些了。他收回手，转身去洗漱。
格林洗完脸，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留给艾薇用。放完后他又感觉不是很够，又多摸出两枚放在上面。
然后他拉开门动作很轻地带上了。
他走到楼下时，旅店老板听见脚步声冲他咧嘴笑：“这么早就起了？”
“出去有点事。”格林说。
“你妹妹今天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就算是年轻人也得注意点。”
格林应了一声，走出旅店。
外面比旅店里亮得多，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几个赶早的商贩正推着车往市场方向走。
几个卖香料的摊主正从木箱里往外拿货，陶罐和布袋在案板上摆得零零散散。这时就已经有人在附近转悠了。有几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人站在空摊子旁边低声说话，其中一个不停扭头朝河岸方向张望，像在等船靠岸。
格林不急着靠近。他沿着那排摊子慢慢走，听别人说话。
“今天什么价？”
“摊都没开，你问啥。”
“昨天说今天会到一批，结果呢？”
“到个屁，运香料的船现在还瘫在河湾里呢。”
“那不是越等越贵？”
“贵也得买，我酒馆有好几桌客人点名烤肉里要加胡椒。”
格林听了一会儿。
断货是真的，涨价也是真的。而且不只是胡椒，桂皮、豆蔻、丁香全都缺。波塔莫斯是河港，香料平时从水路上来，现在船一断，这些平时不起眼的东西，价格一夜之间都变得像金子一样，更别说本来就昂贵的胡椒了。
格林继续往前走，停在一个摊子前。
“胡椒还有吗？”格林问。
摊主正蹲在地上翻布袋，头也没抬：“没了，最后一点昨天就被买走。”
“什么时候再有？”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得看河上什么时候来船了。”
格林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他沿着市场边缘走，一直走到河岸边。河面很宽，几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
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喂，你。”
格林停下，侧过头。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靠在市场外一条横街的巷口。
那男人长得不是特别高，但肩膀很宽很壮实，一看就是扛过重活的人。他穿着件旧皮衣，上上下下地打量格林。
“你这几天一直都在市场上转悠吧。”
格林没搭理他。
“别装了，我看你都转好几圈了。”疤脸朝他走了两步，“你在找胡椒，是不是？”
格林还是没有接话，他往巷子里扫了一眼。那巷子不深，尽头被一堵墙拦住，墙根堆着几个破木箱。一个人影坐在木箱上，看见格林看过来，把头低了下去。
“我手上有货。”疤脸压低声音，“虽然量不大，但是品质好。是海上运来的高档货，粉细味足。我急着用钱，所以便宜出。时间只限今天。”
格林看了他几秒。
他下意识地想起安多那句话：“已经有人被骗光本钱了。”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疤脸的头发油腻，指甲缝里全是泥，跟其他从市场上的小贩子没有区别。格林见过那些穿着体面、说话低声慢气的中间人，那种人才是最会坑人的。所以眼前的疤脸，反而让他觉得没那么危险。
“有多少？”格林问。
“两袋。”疤脸用拇指朝身后比了比，“中午你到城东门那边找我。过了时间，可就不一定是这个价了。”
“为什么不在码头交易？”
“码头人多眼杂，我怕你到时候被人抢了。”疤脸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上你的人一起来。不过我还是劝你最好一个人来。毕竟这东西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点麻烦嘛。”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就跟在散步一样。巷子里蹲着的那个人从木箱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格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旅店时，艾薇已经醒了。
她裹着羊毛毯靠在床头休息，听见格林进来，她抬头看向他。
“吾以为汝要出去很久。”她说。
“就出去看了看。”格林一边说一边把门关上，“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格林坐了一会儿把钱袋摸出来。他坐在床沿上，把钱全部倒出来开始数。
这次卖皮草的钱，加上以前的积蓄，一共两枚金币，二十三枚银币和四十枚铜币。
他数出十三枚银币，银币在他手心里摞成一排。数完时，他看了一眼艾薇。艾薇这时正在看向窗外，没注意他。
他又放回去三枚。
剩下的十枚，他装进另一个小袋子里，在手里掂了掂。十枚银币，差不多是他这趟出来的可流动资金的一半。他以前从来没有在一个上午就决定投这么多钱。但机会不等人，过了中午，他可能就再也买不到这个价的货了。
他站起身，把袋子系在腰上。
“我出去一趟。”他说。
“汝又要出去？”
“办点事。”格林拉开，回头看了她一眼。艾薇已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看着他。
“我很快回来。”
“真的吗？”
“真的。”
天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薄云后面散下来，城东门附近比码头上安静得多，城墙根下面长着几丛干黄的野草，格林到的时候，疤脸和那个小个子已经在一间货仓门口等着了。
“来了？”疤脸从仓库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两个灰扑扑的布袋，布袋口子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验验吧。”
格林接过其中一袋，解开扎绳。一股辛辣味从袋口冲出来，他往后仰了仰，又忍不住凑近闻了一下。味很正，刺激得人想打喷嚏。
他抓了一小撮在掌心，粉末深褐色，细得均匀，没有结块，也不发黏。他用手指捻开，又闻了闻，确实什么没问题。他又解开第二个袋子，重复了一遍，两袋是一样的。
“怎么样？”疤脸在旁边热情地问，“比码头上摆的那几罐破东西好吧？我要不是急着用钱，这个价你到哪儿都拿不到。”
格林没说话，他把粉末慢慢倒回袋子里，重新扎好袋口。他看着疤脸正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干草，嘴里哼着一段听不出调子的歌，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造假的人。真正的假货贩子，都是穿着干净衣服，在干净的屋子里，把假胡椒装进漂亮的罐子里卖给你。
“多少钱？”格林问。
“十枚。”
这个价比码头上现在的市价低了将近一半，但也不是不可能。格林以前听自己师傅说过在这种断货的时候，总有一些来路不明的货会从暗处流出来。虽然风险很大，不过可以赌一次。
他拿着袋子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将十枚银币放在疤脸伸出的掌心里。
疤脸把银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笑着拍了拍格林的肩膀：“小兄弟真痛快啊。”
格林没说话，提起两袋胡椒粉，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小个子低声笑了一下，格林再回头看了一眼。疤脸和小个子已经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了。
三十枚银币买两袋胡椒，如果按照码头上现在的涨势，他至少能翻一倍。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翻一倍，六十枚。再涨一点，九十几枚，大胆点甚至能卖一百。
波塔莫斯的人缺胡椒缺疯了，他知道。
他回到旅店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门，艾薇正裹着毯子坐在床头还算精神，她看见格林提着的两个袋子，鼻子动了动。
“汝买香料了？”她问。
“嗯。”格林把袋子放在靠窗的地板上。
“什么东西？”
“胡椒。”
艾薇没再问，她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想面对刺激的香料。
格林装了一小袋当作样品。
“我再出去一趟，你好好在房间里休息。”
“汝又要出去？”
“很快回来。”
傍晚，他带着那一小袋样品去了主街。
他挑了一家门面体面的香料铺，木招牌上画着几粒深色的橡实，铺子里很干净，货架上的陶罐和布袋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十几种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一股复杂的香味。柜台后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用一块布擦铜秤。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眼角扫了格林一眼。
“买什么？”
格林把那一小袋胡椒放在柜台上，“我想问问，你们收不收货。”
中年人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往柜台后靠了靠，把布扔在一边：“看货。”
格林把袋子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来，在柜台上铺了张白纸，把袋子里的粉末轻轻倒出一点。粉末落在白纸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尖。他先用指尖拨了拨，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用指尖粘了一小撮粉末放在舌头上尝了尝。
那人闭上眼睛，又尝了一次。然后他把白纸折起来，把剩下的粉末倒回袋子里，慢慢扎好。
“你从谁手里买的？”
“一个朋友。”格林说。
中年人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那袋胡椒思考着该怎么跟格林开口。然后他抬起头：“你被你朋友坑了，这袋里至少掺了一半别的东西，是假货。”
格林站在那里没动。
他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会不会是验错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他把袋子还给格林说：“我在这行干二十年了，是不是真胡椒我尝一口就明白。这里面确实有胡椒粉，但掺了别的料多半是豌豆粉或者橄榄核粉。闻着冲，到嘴里就没味儿了。”
他说完就不再看格林，重新拿起那块儿布低头继续擦铜秤。
格林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天已经开始暗了。
他拿着两袋假胡椒，往河边走。
他走到河边，把其中一袋提起来，举在河面上，看着水面，慢慢把袋子放下来。
十枚银币。
他蹲在石阶上，骂了一句，站起来，沿着河边往旅店走。
回到旅店时已经很晚了，他轻轻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艾薇睡着了，尾巴从毯子边滑出来，搭在地板上，尾尖偶尔动一下。
格林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风吹过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房间里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艾薇偶尔翻身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了一句：
“没想到被人骗了。”
他以为艾薇没听见。
躺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从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聪明的汝也会被骗吗，汝以后要当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