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一夜没睡好，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码头边上数钱，但银币一枚一枚从指缝里掉进河里，他弯腰去捞，但怎么捞都捞不上来。醒来时他的手还保持着抓钱的动作，举在空中。
窗外已经泛白，他坐起来，摸出钱袋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十三枚银币扣掉食宿钱、艾薇的药钱、马的草料，剩下的银币还不到十枚。
艾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毯子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他。
“人。”她说。
格林没抬头。
“吾可以帮你。”
格林把银币收进袋子里系好，抬头看她。
他看艾薇的表情很认真，也就没拒绝。
“再说吧。”
不过他确定自己近几年都不会再想碰香料了。
楼下大堂里人不多，两个穿深灰色厚外套的男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年纪大些的那个鼻梁高挺，左手戴一枚银戒指；年轻些的腰间别着短剑，坐姿很直。他们面前摆着两杯啤酒几乎没动过，显然是在等人。
旅店老板看着格林从楼梯口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朝那张桌子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那两个是商会的，一大早就来了说有事问你。”
格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刚坐稳，那个戴银戒指的男人就走过来，拉开格林对面的椅子坐下，年轻那个一开始没动，见到同伴过来才跟过来。
“你就是那个带着同伴从因西佩雷来的行商吗？”戴银戒指的男人问。
“是。”
“格林？”
“是。”
男人点点头：“我叫维尔德，阿斯特拉商人公会的。”他朝年轻人偏了偏头，“这位是米克。”
格林朝米克看了一眼，米克也在看着他。
“昨天你在一家香料铺验过一批货。”维尔德说，“两袋掺东西的胡椒粉对吧。”
格林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些，他盯着维尔德没说话。
“别紧张。”维尔德说，“我们不是来查你的，只是想知道你在谁手里买的货？”
格林犹豫了，他不习惯把这种事告诉陌生人，尤其是不认识的人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
“你们怎么知道我验过货？”格林问。
“那家香料铺是我们公会的会员。”维尔德说，语气平淡，“昨晚他来公会说，一个外地来的行商拿两袋假胡椒来问价。我们在找这批假货的来路。”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格林这才开口，“个子不高，长得很壮。当时我们是在城东门附近交的货。”
维尔德和米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是他。”维尔德说。
米克终于开口了：“上个月有人从北边来，收了他一整袋假丁香，连本钱都赔光了。”
格林没接话。
“我们找他有一阵了。”维尔德说，“他专挑外地商人下手，已经搅得很多人不敢在波塔莫斯买香料。”
“所以你们是来问我认不认得出他？”
“因为你是最近一个见过他的人。”维尔德说，“能说清长相，知道交易地点，所以我们需要你。”
格林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喜欢被商会牵着走，但十枚银币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们找到他，能把钱追回来吗？”
“不一定。”维尔德说，“但如果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不管追不追得回来，公会都可以给你一笔赏金。”
“多少？”
维尔德伸出两根手指。
“六枚银币。”
格林的心动了一下，六枚能把这次被骗的亏空填回大半了。
“我要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维尔德笑了一下：“小心也好，今天下午我们的人看到他那跟班在码头附近出现。你跟我们过去认一认，抓到人了六枚赏金当面给你。”
格林站起身：“我要先上去跟我妹妹说一声。”
他回到房间时，艾薇已经下了床。她裹着深棕色斗篷站在窗边，听见他进来，她偏过头。
“楼下是什么人？”她问。
“商会的人。”格林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把楼下的事简短说了一遍。艾薇听完，慢慢从窗边走过来。
“吾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吾可以帮你认人。”她说。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昨天汝回来时，身上应该有那个人的气味。只要他在附近，吾能认得出。”
“好吧。”格林说，“但你必须把兜帽拉好。”
“吾知道。”艾薇说完她的尾巴从身后轻轻翘了一下，像在表示自己会听话。
下午，他们和维尔德、米克在旅店外会合。
艾薇的兜帽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个怕生的小姑娘。
维尔德看了一眼艾薇，四个人就去了码头东面的一排仓库。
仓库灰墙斑驳，维尔德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艾薇突然停住：“在那。”
三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扇灰漆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一个矮小的人影冲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
“就是那个小个子！”格林认出来了，就是那天蹲在木箱上的人。
维尔德和米克已经追了出去，格林也跑起来。他刚跑出几步，就看见艾薇从他身边掠过去。
小个子速度不算慢，在巷子里左拐右拐。但艾薇更快，她拐弯时身体几乎没有倾斜，像贴着墙“滑”过去一样。
格林追在后面，看着她从一个巷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然后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他跑过去时，艾薇已经把那个小个子按在了一堵石墙上。她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小个子的脸贴着石头，动弹不得。
格林放慢脚步，喘着气走过去。他看见艾薇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然后她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她捂着嘴，肩膀一缩一缩地抖，整个人几乎要蹲下去。格林伸手去扶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维尔德和米克也赶到了。米克从腰上解下绳子，把小个子反拧着胳膊绑了。维尔德看了一眼站在格林身边的艾薇，然后走到小个子面前，抬起他的下巴。
“人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维尔德没再问，他直起身，朝米克使了个眼色。米克拔出剑抵在他脖子上。
小个子全抖了出来：“都是他让我蹲那儿看人的！”
“行，他明天在哪儿出现？你们的货又是从哪儿来的？”维尔德见他把消息抖出来，就用眼神示意米克收剑。
小个子嘴唇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天……东门……桥洞……”
“桥洞下面？”维尔德蹲下来。
小个子使劲点头：“他说……约了人……拿货。”
维尔德直起身，朝米克点了点头。
随后米克把剑收了回去，把小个子带走了。
格林和艾薇落在后面，艾薇虽然没再咳嗽，但走路时步子很慢。
“你刚才跑那么快干嘛。”他说。
“因为吾想帮汝解决麻烦。”艾薇解释。
“行吧，”格林声音轻下来，“但你病还没好。”
艾薇没说话，格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艾薇看了一眼，没拒绝。
晚上，维尔德请格林喝酒。他们在码头附近一家酒馆里坐下。米克不在，大约是去处理小个子了。格林喝了口啤酒，艾薇坐在他旁边，兜帽没摘，面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啤酒。
维尔德坐在对面，他喝了口酒说：“你也听到了那个人明天会在东门桥洞下面出现。到时候希望你们也能来。”
离开酒馆时，夜风从河面吹过来，艾薇走得很慢，格林也跟着放慢速度，两个人沿着河边朝旅店走。
“那个男人，吾不喜欢。”艾薇忽然说。
格林知道她说的是维尔德。
“商会的人都这样。”他说。
“那汝还要帮他们吗？”
格林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虽然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讲，“但三十枚银币不能白扔。”
艾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朝旅店走，走出一段，格林忽然开口：
“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就去克罗亚。”
艾薇抬起头看他。
“离这个鬼地方远一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