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师扬了下眉:“这么快?”
“再看久一点,我会想起街上那条深蓝裙。”
技师没听明白:“什么裙啊?”
“没事……”
七百八十冠没有被装进任何箱子。
银行结算员先核对保付文书——简单说,就是银行已经确认这笔钱确实存在,并承诺在交易条件满足后完成付款。结算员把七百八十冠的金额和票据编号抄进结算联,又在柜台上的机械计算器上按了几下。键杆落下,数字轮清脆地进位,一条窄窄的打印纸带从机身侧面慢慢送出来。他扫了一眼结果,把纸带撕下夹进结算凭证,才在付款确认上盖章。然后工作人员核验船籍和保险,莉泽尔最后在转让页上签下自己的完整姓名。
船籍是一艘船在法律上的身份记录。
它写明这艘船是谁、最初如何登记、现在归谁所有,也决定以后保险、港务、事故和改装责任究竟沿哪一条记录追下去。
这七百八十冠不是凭空来的。
里面是这些年一笔笔工作收入、航务津贴,以及完成学徒以后终于能够动用的积存金。
她没有靠七年不喝咖啡、不买裙子攒出一艘船。
她只是很早就开始工作,又把每一次“以后也许能去”一点点存了下来。
莉泽尔是很喜欢钱的。
所以她真心实意地心疼了几秒。
直到工作人员把一把黄铜钥匙放进她掌心。
钥匙很旧,齿纹厚,头部挂着写有P-74-13的小铜牌,边缘已经被很多人的手磨得圆滑了。
工作人员把船籍副本推过来:“从现在开始,这艘船就登记在你名下了。”
莉泽尔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船舶所有人:
莉泽尔·薇奥蕾特·维恩。
她看得比前面所有条款都久……
十六岁以后,她住过船员宿舍,也租过小房间。那些地方大多不坏,只是钥匙旁边总有一个日期——到时候要退房,要换班,要离开,或者把钥匙交回柜台。
这一把不一样。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在下个月来收走它。
莉泽尔把钥匙握紧一点。
“谢谢……”
工作人员笑道:“恭喜。西港这边一直有个说法——有了自己的船,不管以后跑多远,总会有条路是回家的。”
工作人员把转让页收好。
“老船员喜欢说,这是门扉魔女替你把门留着。”
莉泽尔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
“……这个说法还挺好的。”
“当然,船坏了还是得自己掏钱修,门扉魔女可不会替你报销。”
莉泽尔抬起眼:“这个就不用接在后面了吧……”
“职业习惯。”
莉泽尔拿着钥匙重新回到P-74-13。
舱门已经合上了。她把黄铜钥匙插进去,转到底。
咔哒。
锁上。
她停了一下,又把钥匙转回来。
还是一声很轻的咔哒。
舱门重新打开。
这一次,不是工作人员替她开的。
下午,莉泽尔去港务行李房把自己的东西领回来。
两只衣箱,一个发饰盒,一个化妆箱。
行李房的人对她过于小的脸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对那双鞋倒记得很清楚。
“十三号柜,鞋很高的那位,对吧?”
莉泽尔低头看了一眼:“这种记法……算好吗?”
“总比忘了强吧。”
黑色硬壳衣箱上系着粉色识别带,发饰盒里塞满蝴蝶结和夹子。它们一搬进旧邮船,舱里立刻多出一点完全不属于六十年前邮政系统的颜色。
虽然很想好好布置一下这艘小船,但是她接下来花在船上的第一笔钱却不是窗帘,也不是靠垫。她在西港补给台给四只老主晶匣补了晶荷,又替换上了一只满荷的同规格备用晶匣。莉泽尔把这笔消费的小票和船籍副本夹在一起——要拿这艘船去旅行,先得保证它真的能把自己带到下一站,这应该比把弧窗边弄漂亮重要一点。
另外,还有一只没有系粉色识别带的窄长硬盒,盒盖上贴着维斯塔的航海自卫武器登记封签。
莉泽尔核对号码,取出里面的短管魔导航海手枪和一盒金属弹,一起收进驾驶席侧面的锁柜。那把枪的魔导部分只管点火、防潮和安全锁,并不会替她省下装填和备弹。
她把武器登记副本压在锁柜内侧,锁好柜门,才去收拾发饰盒和化妆箱。
莉泽尔没有急着把船上每扇柜门打开。
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只把《未定旅行》放进靠窗的一格旧邮格,又把那张“望潮第三居民岛”的待确认约航单压在下面。
然后坐到弧窗旁,重新翻开今天那一页。
————
圣统历1006年5月18日。
鸢尾岛,西港。
船:买到了。
P-74-13。
780冠。
第一印象:比处置册照片好看。
优点:弧形窗很好看,驾驶席位置也不错。
缺点:旧。非常旧。
钥匙:黄铜,很重。
不用还。
船里已经放进去:
两只衣箱。
发饰盒。
化妆箱。
《未定旅行》。
今天没买:
深蓝裙,11.8冠。
有一点可惜。
接下来:
先把船住得像自己的。
————
她看着“有一点可惜”那行,想了想,没有划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金属震响。
不是爆炸。
更像某个巨大的结构在看不见的地方被猛地掰了一下。
弧窗轻轻颤了颤。
港区上方那座高度基准塔亮起了白黄色的复核灯。
高度基准塔是港口用来长期盯着岛体位置的设施。
飞空船有航高,浮岛也一样。这里的“航高”就是相对于统一高度基准的浮空位置。平时一座稳定岛屿的读数只会缓慢变化;复核灯亮起,意味着某个数据偏得足以让港务重新测一次。
附近正在卸货的工人几乎同时抬头。
有人朝西边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索还没放下。
港区的固定魔导扩音喇叭很快响起。
“港区通知。西六采区出现航高异常,正在进行二次复核。西部货轨暂停进入——”
港区通知播到第二遍时,几台应急轨车已经沿岔线往西开了。
第三遍的措辞变了。
“确认西六采区发生局部沉降。安全委员会已下达本采区停产指令。井下人员正在清点,请家属前往指定登记点,不要自行进入采区。”
所谓局部沉降,并不是整座鸢尾已经开始往下掉。
至少现在还不是……
它表示西六那一片相对于岛体原本的稳定位置发生了下沉,足以让轨道、坡道和矿井结构错位。对矿区来说,这已经是必须立刻停工的事故。
莉泽尔看了一眼机械钟。
她拥有这艘船还不到一个小时。
“真会挑时间……”
等她赶到商业街西口,通往矿区的轨道已经被临时封住。
矿业护卫压着警戒杆,制式转轮手枪一直扣在腰侧皮套里。应急人员正赶着往里面搬担架和照明箱,家属围在登记桌旁反复报着名字。
一个男人挤到最前面,声音发哑:“西六第三井的人出来没有?”
负责登记的港务员低头翻着名单:“还在核验,名字?”
“埃蒙·霍尔。我弟弟一点二十进去的。”
另一边,几名带着救援臂章的人正在和入口护卫争执。
领头的救援人员朝矿道方向指了一下:“让我们进去。”
护卫没有让开:“现在不行。西坡道错位,只剩一条稳定撤离通道,里面的人正在往外走。”
“下面还有人没到集合点。”
“所以更不能让人逆着进去把路堵死。”
旁边一个女人忽然开口。
她脸色很白,手里一直攥着一张工作牌:“我女儿还在里面。”
护卫显然认识她,声音低下来:“我知道……”
女人把工作牌攥得更紧:“你知道,还拦着救援队不让进去?”
那名护卫沉默了一瞬,手却仍按在警戒杆上。
“正因为知道。”
人群再次吵起来。
莉泽尔没有往前挤。
她还不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此刻谁才是有道理的那方。
只是转头时,她又看见了上午那块采区公告牌。
九个采区的状态还没有来得及更换。
每一行都写着未超过本区停采线。
最下面,自治署、矿业联合、安全委员会和港务所的四枚印章,仍旧盖得整整齐齐。
西面的封闭灯在下午的阳光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