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杆后面的人还在争。
领头的救援人员朝矿道里指了一下:“里面还有三个人没到集合点,现在下落不明!”
守在警戒杆后的护卫没有让开:“我知道。”
“那就让我们进去。”
护卫指了指坡道里面:“现在进去只会和往外撤的人撞在一起。主坡道只剩这一条路能走,堵住了,里面的伤员也出不来。”
这几句话,他刚才大概已经重复了十几遍。声音已经有些哑,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警戒杆。
莉泽尔站在人群外侧。她刚才还觉得,救援队被拦在矿口外,怎么看都不太对。
下一秒,坡道里传来轮缘刮过钢轨的尖响。
里面紧跟着有人喊:“让开!车子出来了!”
争执顿时停了。
两名应急员在一辆窄轨矿车上倒着退了出来。坡道本来就窄,一侧又被沉降后鼓起的护墙挤掉了将近半米。车刚出来时,轮子差点擦着挤在这的人群的鞋尖。
莉泽尔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条路不让人进去的原因,是里面的人必须这么出来。
“现在知道了。”她小声说。
“知道什么?”
旁边忽然有人问。
莉泽尔转过头。
说话的女孩就站在旁边,在厚底鞋的加持下莉泽尔和她的视线差不多高。橙白应急背心上沾着矿灰,脚上是一双低跟防滑工作靴。工作帽下面露出蜂蜜棕偏栗色的头发,原本扎好的低马尾已经被汗弄得有些散。
矿灰和汗让她显得有些狼狈,却遮不住清秀的瓜子脸。她有一双很大的琥珀褐圆眼,抬眼看人时格外明亮。应急背心和工具带都只讲实用,但穿在她身上仍能看出身材很好,与莉泽尔的病弱感不同,是很健康阳光的美。
她刚从坡道里出来,肩上还挂着一卷安全绳。
“知道他们为什么拦人了。”莉泽尔说。
“那就先往后站一点。”女孩朝登记桌那边指了指,“这条路还要过矿车。”
她说完才仔细打量了莉泽尔一眼。
“你不是家属吧?”
“不是。”
“也不是矿业联合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跑到警戒杆旁边来了?”
“刚好经过……”莉泽尔说,“我今天本来只是来买船的。”
女孩的目光从她的双马尾落到那双十二厘米厚的玛丽珍鞋上,明显停了一下。
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最前面,一个男人趁警戒杆抬起来放矿车通过,侧身就要往里钻。护卫伸手去拦,两个人撞在一起,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挤。
与此同时,坡道上方那截已经扭过一次的金属雨棚发出“咔”的一声。
一根固定杆松了。
莉泽尔抬头时,只看见一块半人宽的钢板朝人群斜着砸下来。
她指尖先亮了。
一面只有门板大小的浅粉色方向盾在半空撑开。钢板撞上去,被硬生生弹开了半尺。
随后,真正把下面的人拉开的,是旁边那个女孩。
她一步跨进警戒线,揪住最前面男人的工作服后领往回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把旁边的孩子推向母亲。钢板擦着警戒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响。
人群终于彻底安静。
“都往后退!”
女孩提高声音,手已经指向登记桌另一侧。
“这里刚沉过一次,上面的东西还会掉。找人的去登记桌,想帮忙就听现场指挥。下一辆车子出来以前,这条路必须空着。”
刚才被她拽住的男人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再动。
女孩先确认那个孩子没有受伤,才捡起警戒线,并把歪掉的警戒杆重新扶正。
莉泽尔收掉方向盾。
十五岁以后上的航务自卫课里,方向盾本来就是拿来应付这种突发状况的。面对整块砸下来的钢板,它能把冲击推偏,为下面的人抢出半步;但也只是一面临时撑开的术式,并不是什么都能挡住的墙。
“刚才那面盾是你撑的吧?”女孩回过头,“谢谢。没有你挡那一下,我来不及把他们两个都拉开。”
“你动作也挺快的。”
“这是我的工作。”
她摘下右手手套,伸出手。
“诺拉·费恩。港务应急员,民防见习。”
民防并不是军队,但在矿难、火灾、坠落和港口事故发生时,他们很多是最先跟消防、港务和救护一起进入现场的人。诺拉胸前那块带编号的橙白牌,就是她今天能够越过警戒线的理由。
莉泽尔和她握了一下。
“莉泽尔。”
“就莉泽尔?”
“正式名字很长……现在应该用不上。”
诺拉笑了一下:“行。”
她重新戴好手套,又朝刚才的方向盾看了一眼:“那面盾还能再用吗?”
“可以。”
“矿井救援你会吗?”
“不会。”
诺拉反而松了口气。
莉泽尔眨了下眼:“诶?这有什么好放心的……”
“至少你会直接说不会。今天已经有三个会照明、简单抓附或者省力术式的人说自己‘进去看看就行’。”诺拉把安全绳重新挂回肩上,“会几手术式,不等于懂矿井。”
“这我同意。”
会使用术式不代表能突然看懂一条沉降过的矿道里,哪根支架还能承重。
这个世界有很多会使用魔导术式的人。用莉泽尔前世的话语来比喻的话,使用魔导术式不需要理解术式,就像驾驶汽车不需要懂汽车本身。学舍教人使用成熟的标准术式时,先教的是怎么认准作用对象、怎么启动、什么反馈算正常,以及出了异常该怎么停下来;至于术式里面的锚定、反馈和约束为什么能够成立,那是另一层知识。
她会方向盾,是因为受过航务自卫训练,知道该朝哪里撑、什么时候解除,但是她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为什么这个术式能够工作。
太阳落到商业街屋顶后面时,西六最后一批能自己走的人已经撤到入口,名单也重新核过一遍。
还有三个人没有到集合点。
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个一直攥着工作牌的女人的女儿。
主坡道还得一直留给里面的人往外撤。部分轨道可能已经因为沉降变形,运力非常有限。想从那里逆着进去,只会把唯一还能用的路堵住,耽误大部分人的时间。
救援队最后把一张旧矿区图铺到了登记桌上。
图纸边缘已经起毛,折痕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这里。”
一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矿工用铅笔敲了敲西六外缘。
“旧风管的维护道。以前从西侧检修廊进去,能绕到第三井后面。”
护卫皱眉:“那条道不是封了吗?”
“主口封了,但里面那段检修廊还在,没有回填。”
护卫又问:“那条道现在还走得了人吗?”
老矿工想了想:“人能走。担架也不是完全过不去,就是有几个弯太窄,抬着人转过去会很费劲。”
旧维护道原本只供检修风管、排水和测量线的人通行。通道窄,转弯也多,不能拿来大规模撤离;但只进去一支小队,反而能够避开正门的人流。
负责矿山救援的工务员把旧图来回看了几遍。
“先去查入口和前面那一段。支架稳不稳、通风通不通、里面有没有有害气体,这三样没弄清楚以前,谁也不能往深处走。”
诺拉指了指自己:“那我跟二组去查入口?”
“你跟二组。再带一个熟旧图的人。”
诺拉答应一声,转身去拿照明箱。
莉泽尔没有跟上去。
她会方向盾,也能切开金属,但这并不等于她知道一条沉降过的旧矿道该怎样走。这时候跟进去,只会让二组多照看一个外行。
四十多分钟以后,废弃检修房后面传来撬门的声音。
二组先清出了被碎石埋住的旧入口,又从里面带出一块锈得发黑的测量牌。诺拉出来时,额角上多了一道灰痕。
“前面还能走。”她把手套摘下一只,用手背擦了下汗,“但有两处支架松了,通风和有害气体也得再查。今晚先把入口和前段处理好,最快明早才能继续往里。”
一直等在登记桌旁的女人立刻站起来:“那我女儿呢?”
诺拉走到她面前,没有说已经找到了人。
“我们现在只找到了另一条路,还没找到人。”她说,“入口这边整夜都会有人干活。一有消息,登记桌马上叫你。”
女人看着她,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老矿工的铅笔还停在图上一个画着交叉线的小方框旁。
“最大的麻烦在这里。主维护门。”他用铅笔圈了一下,“沉降以后,门框多半已经被挤得变形了。”
工务员问:“旁边还有别的检修口吗?”
“没有。要去第三井后面,这扇门得先打开。”
莉泽尔这才开口:“如果只是钢门和门框被挤变形,我能把门切开。”
诺拉转头看她:“你不是不会矿井救援吗?”
“我不会救援。”莉泽尔说,“但我有办法切开它。”
工务员抬头:“你准备用什么?”
“召唤术。我有一具召唤体能切。”
他没有追问那个召唤体长什么样,只问眼前能够确认的事:“你以前真用这种办法切过这么厚的钢板?”
“切过差不多厚的钢板。”
那不是她看见眼前这扇门以后临时想出来的东西。十六岁末,她就开始反复调整那个机械构型。它切过不同厚度的钢板,也在不同负载下反复试过转速、回顶、制动和紧急解除。直到确认它不会在最需要停下来的时候继续转,她才把整套结构留成可以反复调用的固定模板。
“明天我们会先把切线画好。你能照着线切吗?”
“能。”
“我喊停,你就立刻停手?”
“可以。”
工务员这才让她在临时协助记录上签名。登记表只写她负责破拆那扇旧门,不包括其他救援工作。至于具体怎么切、旁边的人要退到多远,都得等第二天到了门前再确认。现场检查不过的话,她就不能动手。
莉泽尔签完名字时,旧入口那边又传来几声锤响。有人把新的撑杆抬进去,有人推来通风软管,登记桌上的灯也换成了夜间照明。
诺拉刚搬完一箱工具和卡扣,又转身去接第二箱。
带队的应急员拦住她:“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停。先去吃东西,十一点回来换岗。”
“我还能干。”
“明早你还要跟二组进去。”对方朝旧入口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三个人,所以你更得留点力气。”
诺拉抿了下嘴,没有再争。
她离开前走到莉泽尔旁边:“明早七点半,旧检修房后面。你那个切割的召唤体到了现场先给工务员检查。至于那双鞋,你自己想办法,里面全是碎石和断轨。”
莉泽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挺稳的。”
“希望矿道也这么觉得吧。”
诺拉说完就去领晚饭了。
那天晚上,莉泽尔仍然住在西港船员客舍。
P-74-13里连自己的床单都还没有。
她在床头机械钟上定好时间。窗外看不见旧维护道,只能看见西边一片持续亮着的工作灯。
那片灯一直亮到她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