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0 桥的另一头落进了云里

作者:Nekobandon 更新时间:2026/9/12 19:30:02 字数:2529

枪响以前,另一种消息已经在七码头传了十几分钟。

有人说,昨夜北侧还有矿料船离港;也有人说,那艘船上不只有矿,还有几名北九管理人员的家属。最早说这件事的人已经找不到了,也没有谁能拿出完整名单。消息从六码头传到七码头时,却已经变成了“他们昨晚先把自己人送走,现在才说没有位置”。

有人说自己看过名字。

另一个人立刻追问,那张名单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第一声枪响来自七码头方向。

它很短,被玻璃雨棚和铁柱反弹以后,却像同时从几处响起。

人群先停了一瞬。

第二声紧接着响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不再有人能把它当作搬运架倒地,或者系泊索崩断。

此时,一批矿区护卫和船员还在拼命往里面挤。他们有些人刚从西翼撤回来,工作服上还带着岩粉;有些人肩上背着合法配发的护卫步枪。港区警备很快横起了实体路障和警备线,试图阻止失控的人群继续前进。

有人翻过路障。

警备一侧的施术员抬手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定向盾。盾面像一块突然竖起的薄玻璃,把最前面几个人推得踉跄后退。另一个人放出强光,试图让后面的人停下。

可第一枪已经响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先扣下扳机。

接下来的枪声迅速连成一片。

七码头的玻璃顶棚里全是尖锐回声。警备躲到系泊墩和铁柱后面,矿区护卫则伏在货箱、机修台与翻倒的手车后。转轮手枪的闷响夹在步枪声里,有人打空弹巢以后手抖得几次塞不进新弹,也有人受过真正的护卫训练,知道怎样在掩体之间穿插走位。

一道短距风压冲击术从警备线后推了出去。

空气像被看不见的重锤砸了一下。临时路障连同后面的货箱一起翻倒,几个人被掀到地上。

对面很快升起灰白烟幕,并用风偏转术把烟幕推出,迅速封住枪线,子弹穿过烟雾,打在雨棚支柱上,迸出一串火星。

烟幕另一侧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橙白火矢术从货箱后掠出来,撞在警备路障外沿。火焰沿着铁架猛地卷开,又很快散掉,只把一角防雨布烧得发黑。路障旁的两名警卫本能地向侧面躲开,紧接着几发步枪弹就追着警卫刚空出来的位置打了过去,打得系泊墩边缘火星乱跳。

一名穿矿区护卫外套的施术者在烟里展开连续防护。淡青色盾面先挡住了冲击与碎玻璃,下一瞬,一发步枪弹穿过盾面,打进他的肩胸之间。

盾还亮了半秒。

人才倒下。

魔法可以改变枪线、视野和人群移动的方向。

它没有把枪弹变得不再致命。

“趴下!”莉泽尔朝舱里喊。

男孩的母亲把孩子按进长椅下面。老妇人也伏低身体,木零钱盒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一发流弹击中十三号泊位外侧的金属牌。牌子转了半圈,发出刺耳的颤音。

莉泽尔本可以关舱门。

可泊位旁边还有人。

一名救护员拖着伤者往十三号泊位退,另一名腿部中枪的港务员倒在引导带旁。枪战把原本向前的人流推了回来,后面的人却仍在往港口挤。

她打开驾驶席侧面的锁柜,取出短管魔导航海手枪。

金属弹装填状态正常。

她没有朝烟幕乱开枪,只贴着船舷跑到倒地的港务员身边。巴掌大的两只布偶兔先落地,一只咬住伤者外套下摆,另一只拖住散开的引导带。

太小了。

莉泽尔咬了一下唇,抬手重构术式。

粉色阵纹沿地面展开。先是一具黑粉配色的救护人偶,再是一具负责牵引的矮壮工程人偶。救护人偶托起伤者上身,并展开临时担架,工程人偶抓住临时担架另一端,迅速把人往船后侧的实体机修墙拖。

她同时又展开第三具人偶,让它把倒下的货架推开。

第四具去关正在失控放索的卷扬机。

第五具拉起一段新的警戒绳。

每一具都在等她给出下一步。

伤者要送去哪里。

卷扬机应该先隔离驱动还是先卸索力。

哪一段通道还能用。

谁该被第一个拖出来。

声音太多了。

每一个输入都是真的。

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叫。

让五具召唤体同时维持并不难。真正把她拖住的是,它们没办法自己理解整座港口正在发生什么。五具召唤体停在五处等她下令,而她只有一双眼睛、一副耳朵和一个来不及逐项下令的大脑。

第一次,莉泽尔清楚地知道,不是一具召唤体不够。

两具不够。

五具也不够。

问题不是再多召出几具。

如果下一次还有这么多人,她不能仍靠自己一个一个决定。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她没有时间把它想完。

“右边!”有人喊。

莉泽尔转头。

一名持枪男人从翻倒的货箱后绕出来,离她不到十步。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却没有真正看着她,只在看她身后的船和舱门。他抬起步枪时,枪口先扫过担架,又对准了她。

距离太近。

来不及躲进掩体,也来不及打枪身。

莉泽尔举枪,扣下扳机。

第一枪让男人向后晃了一下。

他手里的步枪没有落下。

她开了第二枪。

男人倒在货箱边。

莉泽尔没有过去确认他死没死。

旁边的救护员在喊她:“这边还压着一个!”

她立刻转身,让工程人偶去抬那根压住人的钢架。

枪还握在手里。

枪口的热和后坐力留在掌心,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感觉。

九点五十七分,西港向下猛沉。

不是缓慢倾斜。

整片港区像被从下面突然抽掉一层支撑一般,急剧失高。所有站着的人同时失去了平衡,玻璃雨棚从七码头一直裂到六码头,碎片像一场透明的雨倾落下来。

枪声瞬间乱了。

货架、手车和没固定的箱子全部向西侧滑。系泊钢索一根根绷直,发出近乎惨叫的金属声。

一艘大型撤离船还停在岸边。

登船桥搭在码头上,桥上挤满了正在往舱里走的人,几根系泊索也仍然牢牢扣在岸边的系泊柱上。

港区就在这时猛地下沉了一截。

没有任何预兆。

码头、系泊柱,还有站在上面的人一起往下落。

可船体却没有跟着沉下去。

大型撤离船使用的是悬浮系泊位。船体并不落在承台上,停泊时本来就维持着自己的承衡高度,几根系泊索只负责限制它和码头之间的相对位置。

岛体突然失高时,码头先跟着整座岛往下掉。船上的天衡控制却不会在同一瞬间把承衡高度一起改掉,姿态系统反而先把船身稳在了原来的状态。

只这一瞬间,船和岸之间便拉开了高度差。

原本几乎平直的登船桥一下变成了斜坡。

“桥上下来!”

有船员在喊。

已经来不及了。

码头还在继续往下沉。

登船桥靠岸的一端跟着码头下降,扣在船侧的另一端却还留在原来的高度。桥面越来越陡,桥上的上百人同时失去平衡,朝已经降低的码头一侧滑去。

几根系泊索一下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靠岸端的一处固定件先崩断。

整段桥面猛地向侧面甩了一下。

有些人抓住栏杆。

有些人被安全索挂在半空。

有人落到下一层维护平台,更多身影直接和碎玻璃与断裂钢索一起,坠进下面的云。

在这个世界,这种真正进入云海以下的事故叫坠云。它不等于当场宣布死亡,但这个词在港口人的语言里,从来都比普通的“坠落”重得多。

没有声音从云层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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