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桥断裂以后,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岛裂了!”
声音并不算大,却一下穿过了所有警戒带和人群。
等待区后方的人开始向前涌。
他们看不见断桥,只能看见前面的船正在起飞,看见更远处有人往回跑。有人以为七码头也要立刻塌掉,有人听见“船不等了”,还有人只是本能地跟着周围的人往能够离岛的方向挤。
可断桥附近的人正在拼命往回退。
两股人流迎面撞在一起。
最前面的人先停住,后面却停不下来。
有人被推得踉跄,有人肩膀撞上栏杆,还有人手里的箱子掉到地上。一个男人弯腰去捡散落的证件,刚蹲下去就被后面的人撞倒。旁边的人试图拉他起来,自己也被挤得失去平衡。
第一排人倒下以后,后面的人甚至看不见他们。
人群仍在向前推。
尖叫声开始从脚下冒出来。
“有人倒了!”
“别挤!前面有人!”
这些喊声传不到后面。
等待区太吵了。枪声、警报、断裂的金属声和几千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靠近外侧的人想往里退,内侧的人却还在往泊位方向挤,两边的人把中间越压越紧。
有人被夹在栏杆上,连转身都做不到。
有人双脚已经离开地面,只能被周围的人群托着往前移动。
一个孩子从母亲手里滑了下去。
女人立刻弯腰去抓,却被后面的人撞得跪倒。旁边两个陌生人同时伸手,一个抓住孩子的外套,另一个拽住女人的胳膊,才勉强把他们拖向栏杆边。
更多的人没有这么幸运。
倒下的人一旦没能立刻站起来,转眼就会被后面的人流吞噬。
鞋底、行李箱和不断后退的脚步从他们周围挤过去。有人拼命蜷起身体护住头,有人伸出手抓住最近的裤腿和栏杆,也有人刚被扶起一半,又被下一股推力重新撞倒。
警备线彻底散了。
枪战在几处掩体后还没有完全停止,可这时真正让等待区里的人无法呼吸的,已经不只是枪弹。
是人群本身。
几个港务员爬上货箱,用扩音筒不断重复:
“不要往前!前面已经封闭!”
“向两侧散开!不要停在中间!”
可命令只能传到附近几十米。
更后面的人还在往前。
十点四十分,诺拉终于出现在了附近。
她的应急背心上多了两道擦痕,手里只拎着一个工具袋。她原本在护送一名腿部受伤的港务员去旁边的客货船,赶到以后才发现那艘船的登船桥已经断掉了。
诺拉把工具袋扔进十三号泊位内侧,立刻爬上了一只歪倒的系泊墩。
“别再往前挤!”
她的声音已经喊哑了。
“前面倒人了!还能走的向两边散!靠栏杆走!孩子抱起来!”
她喊完便从系泊墩上跳下去。
离她最近的地方,一个老人被撞倒在引导带旁,身边的人正拼命避开,却没有空间停下来扶他。
诺拉侧身挤进去,一只手抓住老人的外套后领,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硬是把他从不断踩过去的脚步之间拖到栏杆边。
还没等她站稳,旁边又有人倒下。
她再次钻进人群,把一个摔倒的年轻人从两个人腿间拽出来。那人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被她拖着肩膀一点点挪到通道边缘。
“这里有人受伤了!”诺拉朝后面喊,“担架别进人群,从右边绕!”
可已经没有多少空担架。
莉泽尔让救护人偶把一个孩子递给她,又让工程人偶撑住一段被挤弯的临时隔栏。诺拉接过孩子,把他交给栏杆后面的港务员,转身又往人群里挤。
几步外,一个女人倒在地上。
她的一只手从人群腿间伸出来,抓了两下空气。
诺拉看见了。
她立刻朝那边挤过去。
可中间的人群突然又向后压了一次。
有人从断桥方向尖叫着退回来,整片人群像被撞了一下。诺拉刚跨出去半步,就被几个人同时撞上肩膀,整个人重新压回系泊墩旁。
她抓住栏杆才没有摔倒。
“让一下!”
她重新往前挤。
“前面有人倒了!让我过去!”
没人故意拦她。
只是没有地方可以让。
每个人都被后面的人推着,连自己站在哪里都控制不了。
诺拉只能隔着一片不断移动的肩膀和后背,看见那只手又伸出来一次。
然后消失了。
她还想往前。
头顶突然传来钢索急促的摩擦声。
“诺拉!”
莉泽尔朝她喊。
一根断开的吊索从上方横扫过来。
诺拉立刻低头,双手抱住栏杆。钢索擦着系泊墩上方甩过去,砸翻了另一侧的指示牌。
等她重新抬起头时,刚才倒人的地方已经完全被人群盖住了。
那只手再也没有出现。
P-74-13的起居室里,母亲抱着男孩伏在长椅下。刚才那次下沉把半开的舱门震开了一条缝,男孩手里那只纸飞空船脱手以后,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出舱门,又滑过登船梯,落到了泊位附近的等待区。
他下意识要去出去捡。
母亲第一次很凶地抓住他。
“不要!”
纸飞空船被一只鞋踩扁,又被下一阵人流带走。
男孩看着它消失,终于哭出声。
七码头外侧承台上,一艘已经严重超载的中型船试图提前强行离泊。
它的舱门没有完全关闭,系泊索也没有全部解除,驾驶员却已经把天衡阵列推到起飞状态。天衡阵列猛地接过船重,船身向上抬起;使得甲板上的人群同时滑向右侧,姿态衡告警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船长仍在强行推升。
一条没有解除的系泊索猛地绷紧,把船尾拉了回来。
船体撞上港区外侧泊位边缘。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沉得让人胸口发麻的巨响。
船撞进了岛体和港区平台之间的承力架里,侧舱被挤扁,外壳从中段裂开。站在那一侧的人连同破碎舱板一起掉了出去,更多人则被困在倾斜的船舱里,与岛体一起缓慢沉入云海。
事故没有停在一艘船上。
那艘船撞歪七码头外侧泊位以后,原本共用承力架的两段候船平台也开始下沉。八码头有人看见隔壁的平台裂开,未经指挥便同时向内侧撤退;六码头却还在把新一批居民往外送。三股人流在狭窄的横向通道交叉,连实体栏杆都几乎被挤弯了。
一根主系泊索在超载后崩断,钢索横扫过等待区。另一处临时候船平台因为突然失去两根支柱而倾覆,整个平台连同上面的人都落入了云海。港务后来只能根据登船名单、现场残片和各船到港后的实到人数,反推那十几分钟里究竟少了多少人。
救护点很快没有空担架了。
面包店的人推来的手推车被临时拿去运伤员,咸面包连同纸箱堆在墙边。那家服装店的店员也到了。她没有带深蓝裙,而是抱着一大卷从店里拆下来的白色遮帘。几名救护员把布裁成长条,临时用来包扎、固定,后来又拿去盖住无法再救的人。
她经过十三号泊位时,只朝莉泽尔点了一下头。
莉泽尔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都没有问裙子。
临时登记板上的“失联”一栏很快写满。负责抄录的港务员翻到背面,手抖得握不稳笔。
有人问七码头的撤离名单怎么办。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已经断开的登船桥。
“先别数了。”
十点五十八分,港务警备终于初步控制住了残余武装冲突,可西港已经不再是一座能够恢复秩序的港口。
十一点零五分,港务喇叭里传来新的命令。
“主城区与港区出现持续剪切。所有能够离港的船立即离港,不再等待满载。重复,不再等待满载。”
也就是说,原本连在一起的两片地面正在向不同方向错开。
泊位上的动作一下更快了。
一艘悬浮系泊位上的大型客货船已经关了舱门,它显然还能再塞几十人,而外面至少还有两百人。有人高声怒吼,有人举着孩子,也有人跪下来求船员再放一次登船桥。
船还是离开了。
船长并非看不见他们。
但岸边的裂缝已经越过第一根系泊柱,正朝登船口一侧延伸。再放一次登船桥,码头边缘很可能在船岸连接完全解除前断裂;那时候系泊索和登船桥架会把满载船体猛地拖向一侧,船上的三百多人也可能再没有机会离开。
有人朝升空的船扔东西。
也有人开了一枪。
子弹没有打中船,只在港区护栏上擦出一点火花。
十一点十二分,带队应急员在临时登记桌旁找到了诺拉。
他手里的表被血和雨棚落下的水弄湿了一角。
“十三号船还缺一名应急协助人员管舱内安全。里面有三名撤离者,其中一个孩子。你跟这艘走。”
诺拉看了一眼船号,又看见远处舱门边的莉泽尔。
“我认识她。”
“认识更好。你负责乘客、安全带和离港前检查舱内。驾驶听船长的。”
“明白。”
诺拉登船以后,先把工具袋塞到座椅下面。
“我们又见面了。”
莉泽尔看了看她手里唯一的工具袋:“你的行李呢?”
“这个就是。”
“全部?”
“工作证、零钱和一件换洗衣服都在里面。”诺拉已经俯身检查老妇人的安全带,“其他东西以后再说。您这里勒不勒?”
老妇人摇头。
诺拉又去看那个孩子,把一条略长的带子重新调短。
男孩没有再拿着纸飞空船。
他两只手空着,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袖口。
她没有问莉泽尔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成了船员。
此刻,她只是港务分到这艘船上的应急协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