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泊位上的强制离港警示灯亮了起来。
诺拉已经在舱内完成安全检查。莉泽尔站在舱门内侧,伸手去拉舱门。关门以后,她就该回驾驶席完成离泊。
泊位外侧还有人。
有人举着没有被叫到的号码纸,有人把老人往每一艘尚未关门的小船前送。没有人在检查哪艘船手里有没有纸。最后一批港务员已经沿内侧泊位通道撤退,经过相邻泊位时一边跑、一边用扩音筒喊,让所有还能起飞的船立即关舱。
十三号泊位已经停不了多久了。
现在,地面裂缝已经悄悄爬到了承台泊位旁边,使得右侧系泊柱朝外倾斜,地面每响一次,裂缝里就发出细石落下的声音。
莉泽尔的手刚搭上门闩,一名陌生男人便从最后一段坡道追上来,隔着舱门喊住了她。
“你船上还有没有位置?”
她停了一下。
“我女儿就一个人。”男人把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往前推,“她不占地方,坐地上也行。”
女孩手里没有行李,外套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莉泽尔看见她,也看见泊位上不断闪烁、催促剩余船只关舱准备起飞的强制离港警示灯。
她想起自己提前放到舱门边的两套应急乘员安全带。
P-74-13不是客车,登记在名单上的三个人也不是它能带走的全部。眼前的父女两人加起来,远没有超过这艘旧邮船过去装过的货重;中线附近也恰好还剩两个临时乘员位置。
“你们两个都上。”莉泽尔说,“不带别的东西。进去以后听诺拉的,不能坐过道。”
男人愣了一下:“我也能上?”
“正好两个位置。”
男人立刻扶住女儿的肩,让她先踏上登船梯。诺拉在舱门里抓住女孩的手臂,把她拉进来。男人自己紧跟着上去,鞋底刚踩稳,梯脚后面的承台又向下沉了一点。
诺拉让父女分别坐进两个临时乘员位,替他们扣好应急安全带,又确认两人的腿和肩都不会挡住过道。
莉泽尔最后看了一眼船外仍在移动的人群,转身进入船舱,亲手关上门。
诺拉伸手检查了一遍门闩。
“人都在,安全带也扣好了。”她指了指起居室,“帆布袋和你的行李都在下面。没有东西挡过道。”
“好。”
莉泽尔坐进驾驶席,拉过自己的安全带扣好,再把黄铜钥匙转到底。
她重新启动天衡阵列,确认主阵列和四处姿态衡节点都能响应,又把魔讯调到港务频道。姿态衡节点分布在船身四周,不负责把整艘船抬起来,只负责把前后左右的受力调匀。
旧仪表上的指针一根根抬起来。
她在学舍和见习船上做过很多次起飞。那时候泊位是平的,地面也不会在她检查到一半时继续改变角度。
今天显然不是那种练习。
十一点二十七分,十三号泊位收到放行灯。
这盏灯并非行政许可。港务只是用灯和魔讯把大量同时升空的船错开;这一盏亮起,表示十三号泊位上方通往东南临时航路的低空位置暂时让给了P-74-13。
登船梯已经收回,补给软管也全部断开。莉泽尔把升降控制往上推了一小格,让主天衡阵列一点点接过船重。
左舷两只起落支脚的承重读数先退到了零,船身左侧微微抬起。
右舷却仍然压在已经倾斜的地面上。
整艘船突然向右倒去。
起居室里响起一阵惊呼。装着面包的纸箱沿地板滑出去,诺拉伸脚挡住纸箱,同时把那个孩子往座椅里按稳。
“右边还压着地!”
“看见了。”
莉泽尔立刻把升降控制退了回去。
淡蓝色的辉光弱下来,P-74-13重新把重量交回四只支脚。右侧支脚在承台上磕了一下,船壳传来一声沉响,弧窗也跟着震了一下。
没有人受伤。
船也没有滑出泊位。
她的第一次起飞,就这样落回了原地。
驾驶舱安静了两秒。
男孩在后面小声问:“我们是不是飞不起来了?”
莉泽尔盯着倾角表。
“刚才……没有。”
诺拉扶着座椅站稳:“船坏了吗?”
“不是船坏了。”莉泽尔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明显倾斜的泊位,“右舷还压着地,左边先起来了。这里已经不是平地了。”
她转过头。
“让所有人往中间坐。箱子也移到中线,重量不要压到一边。”
诺拉没有多问,立刻去做。
老妇人和男孩的母亲换到了长椅内侧。刚上船的女孩也向中线挪了半个身位,父亲按诺拉的手势重新系紧应急安全带。面包箱塞进桌下,工具袋和帆布袋重新绑紧。诺拉最后坐进副驾驶席,把自己的安全带扣好。
“这样行吗?”
“行。”
港务放行灯还亮着。
港务人员已经开始撤离,没有技师会过来替她重新检查整艘船。
莉泽尔把手放回操纵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让船离地。
她先让右舷的姿态衡多承担一点,再让主天衡阵列缓慢接过重量。四只支脚的承重读数终于同时退到零,船身仍保持水平。
莉泽尔再次确认登船梯已经收好、外部软管已经全部断开,随后解开最后一道系泊锁。
她把升降控制再推上一格。
P-74-13离开承台不到一掌高。
没有继续歪。
莉泽尔停了两秒,确认倾角表回到中间,这才让船继续升高。
十一点三十四分。
这艘六十一岁的旧邮船终于完整地离开了十三号泊位。
船腹的淡蓝色光从倾斜的承台地面上掠过。莉泽尔等船身升过港区护栏,才轻轻推下航桨控制杆。
船尾两具老涵道航桨的低鸣比她在复验时听见的更沉,也更扎实。
P-74-13向前移动。
弧窗外,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正沿着港务临时划出的东南航路离开鸢尾。更前面有装满居民的客货船,侧后方是一艘刚卸空矿石的运输船,后面还有小艇不断从正在下沉的泊位上升起。
这艘船不是第一艘。
也不是最后一艘。
诺拉回头确认了五名撤离者的情况,才重新看向驾驶窗。
“我们真的飞起来了……!”
“第二次呢。”
“第一次不算吗?”
“第一次……算落地。”
诺拉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她们身后,港务塔的灾害灯还在闪烁。
莉泽尔没有来得及为第一次航行高兴。
身后的鸢尾岛正在继续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