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桅杆顶端忽然敲开三声短钟。
候航厅忽然安静,顶部的固定魔导扩音喇叭随即响起。
“贯层云塔西缘偏转,预计十二分钟后触及站区。所有外廊停止通行。泊位统一转入风暴系泊。人员进入中央塔;收到值守灯号的船只,请合格驾驶员按灯号返回本船。”
贯层云塔把上升流、下沉流、风切、冰粒和闪电裹在一根巨大的云柱里,能贯穿几层民用航路。远处的船可以提前绕开,中继站却只能留在原地,做好抗风暴准备,把所有能收回去的东西收回去,再等它从自己身上过去。
候航厅外已经有人在跑,外廊的折叠栏杆一段段收起,补给臂缩回钢架里面,最下层检修栈道亮起连续红灯。大部分旅客和船员都朝中央塔内侧走,泊位状态板也一格格翻成风暴档。
候航厅里标记四号位的指示灯却先亮了一下黄色。
旁边一块窄小的机械翻牌窗咔哒咔哒地转动,露出一行短字:
P-74-13——左后反馈回路响应延迟已登记,自动风暴跟随可用,建议合格驾驶员值守。
莉泽尔把汤推到桌子中央,用发带匆匆束起湿发。
“你留在塔里。”
诺拉看了眼那行黄字:“你呢?”
“回船,左后反馈慢。”
“那我一起,我只管舱里的东西。”
“你可以留在塔里。”
“我知道。”
她们逆着往中央塔里走的人流穿过最后仍开放的封闭连廊。另一侧一艘货船里面没有人,舷窗全黑,船边的风暴档已经自行转红,系泊臂正慢慢收紧。
四号位也完成了切换,防风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时,普罗贝尔已经开始自动跟着三灯站的升降和偏移调整位置。
莉泽尔坐进驾驶席,先扣紧安全带,再把左后反馈值单独调出来,没有立刻接管。
四只主晶匣的汇总晶荷很足,她又调出放能负荷和晶温两只小表。平静系泊时,它们通常都很安静;风暴跟随一旦开始,姿态衡、侧移桨和主阵列修正会同时取能,老晶组能不能长时间把需要的功率放出来,比单看还剩多少更重要。
“先让它自己跟。”她说,“跟不上我再接。”
诺拉扣好柜门,把杯子和工具袋塞进下层储物格,坐到副驾驶席收紧安全带。
“这样?”
“再紧一点。”
她刚把带子收好,三灯站最上面的白灯便熄灭了。三只巨大的灯箱同时转成红色,一明一暗地向周围发出封航信号。
云从平台下方升上来,最下面那盏红灯先被遮住了。
几秒钟里,检修栈道、储水罐、另一侧泊位的船影依次被灰白色吞掉。云越过弧窗下缘以后,外面连平台钢梁都看不见了。白昼迅速暗下来,最后只剩离船最近的系泊臂偶尔在红色警示灯里露出一小段。
第一阵冰粒几乎是横着打过来的。
细小的撞击声先落在船头,很快铺满整块弧窗和船壳,声音就像把无数小钢珠泼洒到不锈钢脸盆上。下一阵风紧跟着压上来,普罗贝尔整艘船突然向右下方一沉,诺拉的肩膀被安全带猛地勒回座椅。
驾驶台上的姿态衡指示灯同时亮起。
自动风暴跟随先动了。
主阵列先按站体基准高度下调承衡工作点,普罗贝尔随站体一起下沉;船首侧移桨也短促修正了一次。其他三格反馈几乎同时跟上,左后那一格却迟了半拍。
系泊拉力表的指针越过黄线,还在往上走。
系泊臂关节发出一声很长的金属摩擦响,声音顺着船侧承力点一路钻进舱壁,很难分辨具体来源。
四号位状态灯从黄闪成了橙色。
魔讯里立刻传来泊位调度,背景里还有别的泊位状态报码,有些来自驾驶员,有些只是自动跟随系统通过魔讯回传的短促状态音。
“四号位,左后跟随延迟扩大,建议人工接管。随站下降两衡尺,船首向左半衡尺,不要对抗平台侧移。”
莉泽尔这才压下人工超越。
“接管。”
她压低升降控制杆,又给船首侧移桨一个很短的动作。船身随之向下、向左修正,船腹原本很淡的蓝光骤然亮了一层。放能负荷针也猛地抬高一格,晶温开始缓慢上行。拉力指针终于停住,离红线只剩很窄的一格。
还没等它完全回落,窗外突然亮成一片纯白。
一道闪电直接落在站区上方,气象桅杆顶端炸开刺眼的白光,防雷泄流沿着钢架一闪而下。雷声几乎和光同时撞进来,弧窗、柜门和脚下地板一起震了一下,驾驶台的魔导照明暗了半拍,又立刻恢复。
诺拉下意识抓住座椅边缘。
“刚才打到站上了?”
“防雷桅杆。”莉泽尔盯着仪表,没有抬头,“别解开安全带。”
这个世界当然知道雷电是什么。
只是城市、船和工厂从来不用它供能,对魔导设备来说,电更接近一种危险的扰动:足够强的放电会让术式回路失稳,让感应件出现错误响应,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打断正在工作的魔导结构。
所以防雷设施从来不是为了把雷留下来利用,而是尽快把它从人和设备旁边泄走。
外面的方向感已经彻底消失,塔、平台边缘和云海全被遮住。偶尔一道闪电把近处照亮,视野里只剩斜着飞过去的冰粒、正在抖动的系泊臂和一片不断滚动的灰白。
第二股下沉流压下来时,整座三灯站一起掉了下去。
高度变化本身并不大,可窗外已经没有任何参照。身体先感觉到胃里轻了一瞬,仪表上的跟随读数才跳到新的数字。
魔讯里又响起调度声。
“四号位,继续随站下降一衡尺。保持船首,不要抢回原高。”
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从频道里挤进来。
“六号位自动修正已切停右侧移,船尾拉力回落——保持当前档。”
紧接着又有人报告二号泊位外板脱落。
调度声和各处回报简短地挤在一起,前一个报码刚落,后一个便接了上来。
普罗贝尔又被一阵横风推过去,左侧系泊臂猛地吃住载荷,拉力警铃尖叫了一声。莉泽尔按调度给出的站体侧移量一点点修正,指针在红线边缘停了两秒,终于重新往下退。
诺拉一直看着弧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平台还在吧?”她问。
“在。”莉泽尔说,“看仪表。”
她自己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升降控制。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风没有真正停过。拉力刚退回安全区,下一阵冰粒和横风往往又压上来。三灯站累计下降了七衡尺,又向西偏出原位;阵列和系泊臂的低响几乎没有断过。莉泽尔一直守着那只迟半拍的左后反馈,直到风势终于开始减弱。
四十分钟后,主晶组的晶荷表针虽然只退了几个百分点,但晶温已经明显高过平时。莉泽尔知道,坏天气里不能只盯着剩余刻度——能量还在,不等于老晶组还能无限久地维持这种高负荷。
直到云里的雷声开始拉开间隔,弧窗外才重新出现颜色。
最先浮出来的是一盏模糊的红灯。
然后第二盏。
第三盏。
三灯站还在。
风暴完全过去以后,最下层检修栈道少了一块标牌,一段防护栏被打得向外弯,六号泊位外侧也留下了新鲜擦痕。
站内没有因此立刻放航,检修组先从防雷桅杆和沿钢架向下的泄雷路径查起,又逐泊位复查系泊臂承力点、天衡阵列反馈和航标状态,刚经历过雷击的精密仪表,则按站务规程重新校零。
主要结构没有受损,站内扩音喇叭随后逐区点名确认,最后宣布人员平安,低层航路仍然关闭,所有泊位船继续保持风暴系泊,不得自行解除。
莉泽尔直到这时才松开控制杆,掌心已经被握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莉泽尔和诺拉回到候航厅时,两碗汤都已经凉了。食堂把所有人的汤重新热了一遍,没有再收钱。
候航厅的小卖柜在卖航路画片。
柜台上方还挂着一排三灯站限定的旅行小物,最显眼的是画得圆头圆脑的“门扉魔女”行李牌,背面印着“给回程留一扇门”的老航路俗语;旁边还有十三魔女主题贴纸和十二冠旧邮航复刻戳册。包装最下面照例有一行很小的字:纪念品不能代替航图、气象通告和保险。
莉泽尔拿起那只门扉魔女行李牌,看了一眼价签,又放了回去。
“这个为什么比画片贵这么多……”
诺拉也看了一眼:“三灯限定?”
“……那更不能买。”
其中一张航路画片印着一艘旧邮船的影子,周围正好有一圈颜色过分鲜艳的航影虹。真实的光环不会那么整齐,云也被印得像一张平整白纸。
莉泽尔还是买了画片。
她在画片背面盖上三灯站的中继戳,夹进《未定旅行》。然后在新的一页写下几行。
————
圣统历1006年5月28日。
三灯中继站。
抵达时穿搭:返航路上的层叠裙装。
鞋:返航路上一直穿的厚底鞋。
头发:抵达时双马尾;洗头后拆开,风暴前用发带匆匆束起湿发。
热汤:6.8分。
很咸,但是热的。
公共浴室:十二分钟。
比船上好。
买到:航影虹画片一张。
实际看到的更淡,也更好看。
普罗贝尔:左后姿态衡反馈只是慢。
到维斯塔复校。
魔晶:补过。
风暴里晶荷没掉多少,晶温倒是上得很快。以后进坏天气前不能只看剩余刻度。
贯层云塔:西缘扫过三灯站。
三盏灯全红的时候,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最吓人的是看不见平台,只能看拉力表。
左后反馈在风暴里果然比平时更让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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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泽尔刚合上本子,候航厅顶部的固定魔导扩音喇叭响了。
前两遍是天气与泊位变更,第三遍却叫到了所有来自鸢尾事故转运线的船。
“请相关船舶保留原始航次联、实际乘员副本、沿途泊位单、补给凭单与魔讯报码,不得只留抄件。维斯塔及各接收港正在核对鸢尾灾前后离泊记录,发现若干记录无法对应。”
候航厅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各桌都响起议论,诺拉放下了汤匙。
“还是那张空白页……?”
莉泽尔把刚收到的补给票也夹进文件袋。
她想起临时中继港复核桌上的那张纸,页码、栏头和前后两页的记录全都连着,中间却是一整页空白,那时候还可以把它解释成一张复写纸出了问题。
现在喇叭说的是“若干记录无法对应”。
这当然仍然不能证明那张白纸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可它也不再那么容易被当成一张单独坏掉的纸。
“听起来……不只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