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层云塔扫过以后,三灯站的低层航路到下午仍没有开放。
气象板上的红色木牌每隔一小时向后挪一格,原定中午离开的船先改到三点,三点又改成傍晚。候航厅里的人换了两轮,窗外那片灰白色云墙却没有真正散开。
莉泽尔不打算在看不清航标的情况下赶路。
她把普罗贝尔的泊位延长到第二天早晨,又多付了一段短泊费。
虽然这笔钱花得让人心疼,莉泽尔还是把续泊办了下来。
下午两点,一名站务书记来到候航厅,叫出P-74-13的建造号。
“哪一位是船长?”
莉泽尔抬起手。
书记显然已经在泊位登记上看过她的名字,可看到举手的是她,还是顿了一下。
“莉泽尔·薇奥蕾特·维恩?”
“是。”
“我们收到鸢尾事故记录核验请求,你们的船在西港离港,而且你本人可能见过灾前夜的矿料泊位,需要你补一份证言。”
“在哪儿签?”
“先不签。”书记说,“先把能确认的事情说清楚。”
诺拉也站了起来。
“我当时是鸢尾港务应急员。”
书记看了一眼她的旧背心和工具袋。
“你可以一起过来,工作证只能证明你当时的岗位,证言仍然按本人看见和听见的内容分别记。”
站务记录室在旧邮航塔二层。
楼梯很窄,扶手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得发亮,墙上挂着沿线各时期的航图。最旧的一张纸色已经发黄,图角还印着一枚细小的十二瓣螺旋莲,大片连续色块标着十二冠时代的法域边界,更新的图则把同一片航路切成许多岛国、自由港与城邦,但那条邮航线仍沿着原来的方向穿过去。
记录室里摆着三张长桌。
桌上没有哪一份完整档案:来自鸢尾的离泊复写页、其他接收港的乘员补记、航标报码和三灯站自己的旧账簿分别放在不同位置,中间用铅笔写着日期和来源。
负责这次鸢尾记录核验的是一名头发全白的站务主管。她戴着细框眼镜,先把三张纸并排拉到桌边。
“这是你们已经见过的西港副本。”
中间那张正是夜间离泊页。
前一张的页脚编号比它小一号,上面还留着几艘船的离泊记录;后一张的编号紧接着往下,记录也重新恢复。纸张完整,页码连续,印好的表格线从头到尾都接得上。
异常集中在中间这一张。
“夜间离泊”几个栏头还在。
船号、实载、目的航向和经办签字全都空着,白发主管用指尖压住纸角。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说,这个时段没有留下可读的离泊内容。为什么没有,另查。”
白发主管把另一本厚账簿推过来。
“这是三灯站的能源补给和短泊记录,这是每天结账后就锁进柜里的原件,早于这次事故。”
她翻到其中一页。
灾前清晨,一艘登记为“鸢尾矿联货运十七号”的船曾在这里更换一只旧邮政中型标准晶匣,并补充饮水。建造号、船长签字、到达时刻和离开时刻都在,乘员栏只写着“船员九人,无旅客”。
可在鸢尾现存的夜间离泊副本里,没有这艘船。
“有没有可能是另一艘重名船?”诺拉问。
“建造号也相同。”白发主管说。
“那它确实离开过鸢尾。”
“它也确实到过三灯站。”
白发主管把眼镜向上推了一下。
“这本账只证明它到过这里,它从哪里来还要查。它可能从别处来,也可能沿途使用了错误报码,我们需要其他记录把中间关系接起来。”
在鸢尾撤离时亲眼见过什么,莉泽尔还能一件件说清楚。可十七号究竟从哪里来,眼前这些纸还接不上。
另一张纸来自更西边的航标台。
货运十七号通过时报告了船籍、航向和目的地,却没有靠港。航标台只记录一艘船经过,不会让船上每个人排队出示证件。
一艘船进入航路,和船上的人进入某座城市,本来就是两套记录。
“西港有人说船上有北九管理人员的家属。”诺拉说。
白发主管拿起铅笔。
“你亲眼看见了吗?”
诺拉沉默了一下。
“我听别人这样说,自己没看见。”
铅笔落在“转述”一栏。
“那就写成转述。”
轮到莉泽尔时,问题更少。
白发主管问:“灾前夜,你在哪里?”
“普罗贝尔里面,当时还叫P-74-13。”莉泽尔回答。
“看见什么?”
“北侧矿料泊位后面有蓝灯移动,被吊机挡住,只能看见一段一段的光。”
主管接着问:“能看见船型、建造号或者人员吗?”
“不能。”莉泽尔摇头。
“听见什么?”
“一声金属响,很远……”
白发主管把这句话记下,又问:“能确定是装货、关舱还是起落支脚收起?”
“不能。”
白发主管在纸上写得很快。
莉泽尔严格按自己当晚真正看见、听见的东西回答,蓝灯仍然是蓝灯,金属声也仍然只有一声。
证言写完以后,白发主管把整段内容从头念了一遍。
莉泽尔确认没有多出任何推断,才签下完整姓名。
站务书记把她签过的证言复写了一份,又附了一张核验回执,上面列了这次证言引用过的记录种类、日期和档案编号。
莉泽尔把两张纸收进文件袋。
门外却在这时吵了起来。
“我就说那艘船走了!”
声音从走廊一直传进记录室。
一名站务员试图把人拦在门外,仍有两个人挤到楼梯口。走在前面的是莉泽尔曾在临时中继港见过的北九矿工,他还穿着同一件灰色工装,袖口已经磨破。后面跟着一名货运船员,额头上包着新换的纱布。
“十七号在这里补过晶,对不对?”矿工指着桌上的账簿,“它把人先送走了!管理处的人早就知道岛要出事,他们把家属送上船,剩下的人还在等停采章!”
货运船员立刻反驳:“我在十七号旁边装过设备。货舱装的是稳定仪和测具,不是人。你隔着两座吊机看见几个影子,就敢说是谁的家属?”
“那为什么离港页是空的?”
“复写纸受潮也会空!”
“偏偏只湿那一页?”
两个人越靠越近。
诺拉先走到他们中间,却没有伸手抓人。
“都退一步。”她抬高声音,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这里是记录室,桌上有原件,你们在这打架也证明不了任何事。想作证就一个一个进来,把亲眼看见的和听来的分开说。”
矿工仍盯着货运船员。
后者握紧了拳。
随后赶来的两名中继站警务员把他们分开了,站务主管让两个人分别坐下。
矿工能够确认的是:灾前夜,他看见几名没有穿夜班工装的人从北九方向进入矿料泊位,其中有一名身形较小的人。他没有看清脸,也无法确认姓名。
货运船员能够确认的是:傍晚以前,十七号确实装入了两只封闭设备箱;箱单上写的是稳定仪和测具。他在深夜离开泊位区,没有看见船最终起飞,也不知道后来是否又有人上船。
“你刚才说稳定仪。”矿工又抬起头,“稳定什么的?”
货运船员皱起眉:“我只看过箱单。稳定仪就是箱单上的名字,我没拆过箱,也没说那东西是拿来稳定鸢尾的。”
“那为什么偏偏在出事前运走?”
“我不知道。”
站务主管把两个人的话分别记下,没有替任何一个版本补上答案。
两份证言都留下了东西。
也都没有把空白补满。
争执结束以后,记录室又来了一名穿灰色长外套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岁,手里拿着一只窄皮箱,说话很轻,鞋面干净得不像刚从拥挤的外侧泊位走过来。
“灰桥海事文书行。”他递出一张印有事务行地址的卡片,“受事故相关保险人委托,收集鸢尾船舶的原始航次和补给记录。货运十七号可能涉及未申报乘员与保险责任,因此我需要暂时带走这一页。”
站务主管看了看委托书,再看印章,最后翻到权限一栏。
“你只可以取得认证抄件。”
“原件更适合笔迹和纸张检验。”
“原件属于三灯站。”
“我们会留下收据,并在五个工作日内归还。”
“那仍然超出你的委托权限。”站务主管合上账簿,“你可以申请抄件,原件不能离开这间房。”
男人笑了一下。
“当然,是我把事故材料的通用请求方式带过来了。既然这里的规则更窄,就按这里的规则。”
他填了一张抄件申请,交费,拿走盖着三灯站认证章的副本。
莉泽尔注意到,他的申请里只列着十七号,其他鸢尾船一艘也没提。
男人离开以后,诺拉走到窗边,看着他穿过下层连廊。他的灰色外套很快混进候航的人群,再也分不出来。
“保险人已经开始查了吗?”她问。
“当然会查。”白发主管说,“有人死了,有船失踪,也有货和债务需要确认,每个人都想先拿到对自己有用的那张纸。”
她把账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保险行的人一向来得很快,他们一年经手的船损、货损和事故,比大多数单个港口都多。哪种老船最近赔得多,哪条线事故率在涨,他们手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账。”
“所以他们想查什么就查什么?”诺拉问。
“哪有。”白发主管拍了拍账簿,“原件还是我们的,他们没这么多权限。只是牵到赔付、货损和债务的话,他们会顺着记录一路追。”
一笔债、一份保险和一个人的去向要跨过几千公里继续被承认,靠的往往是编号、签字、原件和副本,这些纸能让下一间办事房继续核对前面的经过。
莉泽尔还想着男人刚才拿走的那份抄件。
“为什么他只查了十七号。”
白发主管抬眼看她。
“他是谁的人?”莉泽尔问。
“委托书是真的。”
站务主管重新锁好账簿。
“至于最后是谁付钱给灰桥文书行,不在这张委托书上。”
风暴后的检查一直做到傍晚,防雷桅杆和泄雷路径没有发现烧蚀断点,四号位系泊臂复测通过,航标与魔讯中继也重新核对过;六号位外侧擦伤则挂上了待修牌,没有当作“天气好了就算没事”。
傍晚六点,中继站终于把低层航路的红牌取了下来。
几艘赶时间的货船立刻申请离港,但莉泽尔没有改掉第二天早晨的泊位预约。
外面的云墙还没有完全散开。
她已经多付了一晚的钱,再冒着夜间残余乱流赶路,只会让那笔钱花得更没有意义。
诺拉也没有反对。
候航厅的争论始终没有停,有人说十七号提前运走了管理人员,有人把“稳定仪”直接说成了“维持岛体稳定的设备”,还有人说那张空白页背后存在一个专门替有钱人清理名字的秘密团体。
有人纠正,说目前谁也没有证明稳定仪就是能让浮岛保持稳定的设备。下一张桌子却已经有人开始问:如果不是,为什么偏偏在鸢尾坠落前把它装上船?
每讲过一张桌子,故事就多出一点新的细节。
莉泽尔把自己的证言抄件、泊位单和补给票按日期放进文件袋。
“你相信哪一种啊?”诺拉问。
“……哪一种都还没证完。”
“可那艘船确实来过这里啊。”
“嗯。”
莉泽尔扣好文件袋。
“至少,它确实来过这里。”
窗外,中继站的三盏灯重新亮起。
最下面那盏灯被残余薄云遮住了,时明时暗;上面两盏却很清楚,一盏白,一盏黄,悬在没有岛屿的夜空里。
三灯站的账簿证明,鸢尾矿联货运十七号曾经到过这里。
可在它原本应该留下离港记录的地方,仍然只有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