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统历1006年5月29日清晨,三灯中继站放行了普罗贝尔。
莉泽尔先看了一遍能源柜状态:主晶组已经完成补能,晶温回到正常区,备用晶匣封签完整。她照例把最后那段应急余量留在航行计划之外。
然后她重新检查左后姿态衡反馈回路,延迟与先前相同,仍慢得很稳定。
莉泽尔把三灯站检查单上三次小幅输入的响应时差抄进了自己的船况页,又记下今早这一遍的读数。到维斯塔做完整复校时,这几组数字能告诉技师:它只是一直这么慢,还是正在继续变慢。
诺拉收回最后一根引导索,等活动栈桥完全退开以后才关上舱门。她回到副驾驶席坐好,自己扣上安全带,没有碰面前那些并不属于她的操纵杆。
莉泽尔向中继站报告离泊。
三盏灯在后弧窗外一点点退远,最下面的灯先被清晨的云雾遮住,中间那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黄点,最后只剩塔顶白灯还亮在后方。
十几分钟后,塔顶的白灯也看不见了,普罗贝尔独自沿航路向前,驾驶舱里仍是她们两个。
两个座位挨得很近,诺拉可以帮忙看航标、读气象报码或者在莉泽尔需要时递一张航图。驾驶舱里看起来和普通双人船组差不多。
到了晚上,空间不够用的问题才会显出来。
这艘为一名邮务员和少量乘客设计的小型支线船,只有一间正式卧舱。
起居室的长椅可以坐,可以靠着看窗外,也可以把折叠桌收起来以后勉强躺下一个人。
可它不是床。
诺拉的睡袋白天必须卷起来,塞到长椅下面,晚上再拖出来,铺在过道与桌脚之间。她如果把腿伸得太直,脚就会碰到厨房门,莉泽尔夜里出来喝水的时候,也得先确认没有踩到她。
第一个晚上,她们为睡袋的位置调整了三次。
“再往窗边一点吧。”莉泽尔站在卧舱门口说。
诺拉把睡袋拖过去。
“……现在挡住冷藏柜了。”
“那往门口呢?”
“我会踩到你。”
“你穿十二厘米的鞋,应该很容易发现地上有人吧?”
莉泽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厚底鞋。
“也可能踩得更重啊……”
莉泽尔踩着十二厘米厚底鞋站直时,两个人的视线高度其实已经差不了太多。可一进这间小起居室,诺拉仍然明显比她多占一圈空间——肩线更舒展,腿也更长,弯腰去拖那只睡袋时,整间船舱都像跟着窄了一点。
最后,睡袋被斜着铺在了折叠桌和弧窗之间,诺拉的脚仍然占掉一小段过道,但至少厨房、冷藏柜和卧舱门都能打开。
为了给睡袋腾位置,莉泽尔又把三灯站带回来的文件重新理了一遍。她把自己的证言抄件、泊位单、补给票和站务核验回执按日期夹在了一起;,她又另外拿了一张小纸,只写了几行自己已经能够确认的东西。
鸢尾西港:夜间离泊页空白,页码连续。
三灯站:鸢尾矿联货运十七号有补给与短泊记录。
建造号:两处材料可对应。
乘员:三灯账面九名船员,无旅客,其他说法未证实。
货物:有人证明装过两只封闭设备箱,用途未证实。
她的纸上只保留已经能确认的内容:“管理人员家属”“稳定设备”和“秘密团体”都还停留在别人的说法里。
小纸和证言抄件被一起塞进了船务文件袋,文件袋再被放进了弧窗旁一格原本用来装邮件的旧木格。
《未定旅行》在旁边另一格。
莉泽尔关上木格,没有继续想十七号,眼下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横在起居室地板上。
“到了维斯塔,要不第一件事先买床吧?”诺拉躺进睡袋试了试。
“第一件事当然是靠港登记。”
“那第二件呢?总该轮到床了吧!”
“还要办船名、保险,还有检修……”
诺拉从睡袋里抬起头。
“所以床到底排第几嘛?”
莉泽尔认真想了两秒。
“……看价格。”
诺拉把脸埋回睡袋里:“我就知道!”
第二天早晨,诺拉比她先醒。
莉泽尔走出卧舱时,睡袋已经卷好,折叠桌重新展开,厨房魔导炉上固定着一小壶热水。诺拉正在检查起居室柜门,确认昨夜浮泊时没有东西松动。
“你几点起来的?”莉泽尔问。
“六点。”
“现在六点二十。”
“我只做了二十分钟。”
“为什么要检查柜门?”
诺拉停下手。
“我已经醒了,就当是做值班了。”
“这叫帮忙,不叫值班。”
“这还有区别吗?”
“有。”莉泽尔拿出两只黑釉小杯,“值班要写工作时间表,还要有人对检查结果负责,帮忙是你今天愿意可以顺手做,明天不想做也可以。”
诺拉靠在柜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介意我提前做这些吗?”
“没有谈过的事情最好不要当成默认。”
热水冲进杯子,普通咖啡的气味填满厨房,豆子的味道也一般,又没有冰,莉泽尔给自己倒了一杯。
诺拉接过另一杯,问:“那这几天的船费怎么算?我没有付钱,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到维斯塔再算。”
“如果我最后不留下工作呢?”
“那也没必要算这几天。”莉泽尔吹开杯口的热气,“你现在是临时的同行旅客,愿意递东西、看航灯或者发生紧急情况时帮忙,都可以。但是固定巡查、值守、维修和乘员安全这些事,还是等签约以后再说。”
诺拉低头看着杯子。
“我只是觉得……别人给了我一个位置,我总该做点什么吧。”
“位置又不是拿劳动赎回来的。”
莉泽尔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想起鸢尾西港最后那两个临时乘员位置,想起那位父亲替女儿扣紧应急安全带时,脸上那种几乎不敢相信还有位置的神情。
“至少撤离不是。”她补了一句。
诺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
“这个真的很难喝……”
“所以……你现在可以负责把它喝完。”
“这也算值班吗?”
“算同行。”
余下的航程慢慢有了两个人的样子。
在航路笔直、天气稳定的时段,安全带可以解开,莉泽尔也不必一直坐在驾驶席里。她设好航向、航高和速度,打开定航器,便可以到几步外的起居室泡咖啡、吃东西,或者靠着弧窗看一会儿云。偏航、近接、航标丢失和设备故障的警铃在起居室同样听得见,她只要保持清醒,几十秒内就能回到操纵台。
进入拥挤航段、天气绕行还有起降时,她仍会提前坐回驾驶席,重新扣好安全带,再亲手接管。
诺拉不再每天早晨主动检查所有柜门,她会在莉泽尔驾驶时把面包切开,会在经过航标时读出上面的灯码,也会在气流颠簸让杯子向桌边滑动以前伸手接住,放回固定卡位。
有时她也什么都不做,只坐在弧窗前看云。
莉泽尔也不再每次离开驾驶席以前,都把所有事情重新做一遍。她仍然会亲自确认航向、动力和报警器,需要航图时,会把位置告诉诺拉,请她拿来。
诺拉会把莉泽尔按颜色排好的发带放错格子。莉泽尔也会在诺拉说某个柜门需要加一条防松带时,先问有没有必要,再问要花多少钱。
她们相识还不到两个星期,已经知道怎样避开地上的睡袋了,其他习惯还得慢慢相处才熟悉。
圣统历1006年5月30日夜里,普罗贝尔停进另一处航路浮泊区。
这个浮泊区设着两座相距很远的定位航标,莉泽尔把船驶出主航层,设好定高与风漂修正,又测试了一遍警铃。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下面的云海被月光照成很淡的银蓝色。
主月已经升得很高,两颗更小、更暗的月亮分别在另两侧天空。星河从弧窗上方穿过去,没有城市灯光,也没有岛屿挡住其中任何一段。
头顶的星星照着脚下的云海,人像坐在两层天空之间,诺拉抱着毯子窝在长椅上。
“鸢尾看不到这么多星。”
“矿区灯太亮。”莉泽尔说。
“维斯塔呢?”
“更亮。”
“那也看不到?”
“要去外港,或者坐船出来。”
“维斯塔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莉泽尔靠在弧窗另一侧。
她想到玻璃雨棚、黑铁钢梁、白桥下面总有一点潮湿的旧仓路,也想到银钟区很晚还亮着的橱窗。港口的机械时刻牌一格格翻动,轨车从高架桥上经过,咖啡馆有真正足量的冰。
“……很大。”她最后说。
诺拉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
“港很多,桥很多,人也很多。你从一个区坐轨车到另一个区,可能比在鸢尾从西港走到北九还久。”
“那咖啡呢?”
“比船上的好。”
“船上的不算吧。”
莉泽尔看了她一眼。
诺拉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琥珀褐色的眼睛会眯一点,那是莉泽尔第一次在没有警报、争执或者安置名单的地方,看见她真正放松下来。
两人在窗边坐到主月升得更高。
第二天清晨,一声轻微的金属碰响惊醒了莉泽尔,她睁开眼,右手已经伸向床边。
卧舱里很安静,刚才那声轻响来自诺拉收睡袋时弹了一下的折叠桌锁扣。
莉泽尔坐在床沿,等呼吸慢下来,才穿鞋出去。
诺拉看见她的脸色,立刻把手从锁扣上移开了。
“我吵醒你了?”
“嗯。”
“昨晚没睡好?”
“梦见西港。”
诺拉把桌上的水杯推过来。
“今天还要飞多久?”
莉泽尔喝了一口水,看向航图。
“顺利的话,傍晚能看见维斯塔外港。”
当天上午十点,普罗贝尔进入了维斯塔西南来向的航路识别区。
这里离维斯塔真正的岛缘和主权航域仍有很长距离,识别区属于航务管理范围,港务台要求来船提前报告船籍、位置、航向与目的地,好让数量庞大的进港船只在靠近城市以前就排好次序,而真正的主权航域还在更前面。
魔讯里很快传来询问。
“西南来向小型船,报告船籍与目的港。”
莉泽尔按下通话钮。
“原始建造号P-74-13,维斯塔船籍,现用名普罗贝尔,正式名称注记待办,目的港维斯塔西邮港。”
“报告驾驶与实际人数。”
“船主兼驾驶,莉泽尔·薇奥蕾特·维恩,另有临时同行旅客一人,鸢尾灾后转移人员,实载两人。”
“是否装载申报货物、伤员或危险品?”
“无,只有个人行李与船用补给。”
对方让她保持航向,等待进港序号。
诺拉从工具袋里取出自己的灾后临时通行证,又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姓名和印章。
“现在要用吗?”
“还不用。”莉泽尔说,“现在是船在报告,等靠港下船,才轮到你登记短期停留。”
“那如果他们不让我下船呢?”
“那你就暂时待在船上。”
“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放心嘛……”
“正常情况下会让。”莉泽尔看了一眼她的证件,“鸢尾是协约成员,你有接收港签发的灾后临时通行证,乘员名册也对得上,住址的话就先填普罗贝尔的泊位。”
“能停多久?”
“常用短期签是三十日,找工作和长期住下是另外的手续。”
诺拉把通行证放回工具袋,没有交给莉泽尔保管。
中午以后,航路上的船明显多了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高速邮客轮:它们沿着更高的进港层从普罗贝尔上方经过,船腹一排排窗口在阳光下闪亮。随后是拖着大型货舱的货船、带着固定班次牌的区域客船和几艘从维斯塔出发的短程工作艇。
普罗贝尔夹在船流中,虽然又小又旧,但经过的航标仍正常识别了它的建造号。
下午四点,港务台给出了进港序号和高度。
“普罗贝尔,沿西南七码公共来向继续,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维斯塔主权航域。保持现高,禁止偏离公共航路,预计等待区西邮港外二十三号。”
莉泽尔复述指令。
四点四十分,航图上的边界线从船位标记下方缓慢移过。
天空里没有一条悬着的国境线,跨过边界时,窗外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下一座航标:白光改成维斯塔港务使用的琥珀色,魔讯频道里也多出更密集的报码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先去维斯塔靠港、下人和补给,还有船舶入港和人员停留的手续。
傍晚,远方云墙终于向两侧变薄。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排高得惊人的系泊塔。
黑色钢架从岛缘一直伸向更高航层,塔顶还留在夕阳里,下面的港区却已经亮起成片灯火。大型邮船停在塔间,像挂在钢梁之间的白色房屋。更低处的玻璃雨棚、吊桥和轨车线层层叠在一起,蒸汽沿屋顶缓慢散开,又被晚风拉向云海。
维斯塔的岛面已经进入阴影,几座最高的塔尖却仍然是金色。
脚下较远的云层则被夕阳照成粉紫色,反过来把岛底和外港钢架的下缘照亮。光像从城市下面升上来,一层比一层淡。
诺拉站在弧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这……只是西邮港?”她终于问。
“嗯。”
“你以前就在这里住过?”
“住过好几个地方。”
魔讯台在这时叫到普罗贝尔,要求进入二十三号等待区。
莉泽尔转动操纵杆,让旧船沿琥珀色航灯慢慢下降。
她十岁时第一次来到维斯塔,没有名字,没有原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七年以后,她开着自己的船从鸢尾方向回来,船有了名字,起居室里还多了一只暂时无处可放的睡袋。
普罗贝尔越过最后一层薄云,维斯塔的灯全亮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