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逐渐遥远的血痕遍地的广场。
耳旁是独属于高空的风在呼啸。
在这种没有任何防护的阶梯上奔跑果然还是会让人紧张的啊。
如果一步脚滑那就会再一次死亡回归了吧。
不过，可能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果真的脚滑掉下去的话，梅涟应该能救下自己的。”
林恩跑在凭空构建而出的通天台阶之上。
哪怕地面的翠绿结界已经只有两个手掌的大小了，但月亮依旧遥不可及。
那片幽蓝与那缕苍白依旧遥远。
仿佛一切的行动都是徒劳。
——“好好思考一下，林恩，至少这件事是你应该做到的，也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于是，林恩在空中停下脚步。
在这被暮色薄雾笼罩的高空，究竟还有什么是被忽视的呢？
「林恩，我其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可以帮你部分转换你的思维方式。」
「然后，将左眼的另一种用法切换出来。」
「到时候，你就只需要破坏就行了。」
“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肯定是有的，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
林恩咬咬牙。
“好吧，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你先顺着这螺旋的台阶一路向上吧。」
「等到那个灵魂和“创口”在你下方之后就好了。」
林恩抬头，看着遥远的月。
“真的能超过它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不如赌这一次。」
“失败就死亡回归吧。”
于是，林恩不再思考那么多的问题。
他一路向上，试图追上“月亮”。
……
“呼——”
梅涟看着向上奔跑、消失在暮色薄雾里的林恩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将心中的担忧放下。
“我也该去做我能做的事了。”
不远处的结界里。
一场并不契合的战斗正逐渐白热化。
“现在怎么只会防御了啊！”
血液覆盖在手掌上，将爱格丽丝的双手化为猩红的利爪。
“进攻啊！试着来杀死我啊！”
明明是如野兽一般大开大合地挥舞着爪子，但却并不显得张狂，而是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就像是花样滑冰一样。
双臂挥舞，勾起弧光，闪动着冲向欧赫，被挡下后又旋转着向后退却。
“既然没有战斗的兴致了那就给我去死啊！”
右爪在地面刮削，犁出沟壑。
爱格丽丝拖曳着自己的右手，冲向欧赫。
砰——
巨响后大地开裂，一道横跨广场的，大约八九米深的裂隙形成在欧赫脚下。
“我只是觉得，要彻底杀死你的话，肯定会影响到城市。”
欧赫抬起仅剩的手，向爱格丽丝勾了勾。
“所以，把你拖住就行了。”
“啧。”
爱格丽丝直起身，不悦地咂了咂嘴。
“真是可恶的老东西。”
语毕，爱格丽丝身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由血所做的攻城柱。
伴随气流的紊乱，攻城柱旋转着向后方，也就是结界射去。
欧赫身影一闪，在原地留下深坑后出现在了攻城柱前进的方向上。
“真是卑劣的生物，说到底你根本不想死吧。”
欧赫将手放在胸前，准备挡下旋转突进的攻城柱的尖端。
“虽然被林恩杀死也确实是一件幸事，但这不代表我就不想和自己的爱人一起共度余生了。”
攻城柱在一瞬间逼近，但欧赫预想中的冲击却并没有传来。
“顺带一提，这是用你的血做的哦。”
于是，攻城柱穿透了欧赫的身体。
“所以我稍微控制一下它就可以穿过了哦。”
轰——
伴随着爱格丽丝话语的落下，攻城柱接触结界。
轰鸣紧随闪光响起，下一秒，翠绿的结界破碎。
“那么，再见了。”
爱格丽丝望着冲入云层的“台阶”，身后浮现由血构成的翅膀。
“哈哈哈！翅膀果然比靠魔力飞行更快啊！
仅在一瞬之间，血翼拍动，爱格丽丝直冲上云层。
然后，地面辉光一闪。
嗡——
翠绿的箭携着音浪接近爱格丽丝。
下一刻，爱格丽丝的身体被贯穿，胸口和颈部出现巨大的空洞。
平衡溃散，血翼失力，爱格丽丝倒在空中。
箭矢化作绿色的烟花消失在天的尽头。
“认不清现实的女人。”
爱格丽丝咬紧牙齿，血从嘴中溢出。
然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
“闹够了吗？吸血虫。”
欧赫不知怎的飞到了高空。
他高举仅剩的手臂。
“你！”
爱格丽丝的话还未说完，欧赫便将拳头向她的腰腹砸下。
爱格丽丝就像是导弹一样，高速地射向地面。
传来巨响，溅起烟尘。
欧赫紧随其后，自由落体着向下坠去。
同时，他高高抬起了右腿。
地面上，不断恢复，肉芽如触须般飘荡的爱格丽丝从坑洞里爬起。
“n——”
还未开口，欧赫便落到了爱格丽丝头上。
然后，右腿竖劈而下。
携着下落的动能和欧赫自己的力量接触爱格丽丝的头顶。
——！
首先出现的是炽热的光。
那是生物的肉体、空气和大地被引燃的象征。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接触点所带来的剧烈的震动所产生的。
最后是凹陷的地面。
大地被粗暴地向下压，泥土和石块挤压形变，呈辐射状的向外蔓延，向外开裂，向外凹陷。
翠绿的光浮现在撞击的外围，将冲击笼罩在一定范围之内。
烟尘散去后，一个占据了广场一大半的最深处大约七米的坑洞出现在视线中。
在这坑洞里，只留下了欧赫一个人。
他的右腿上弥漫着蒸汽。
而在坑洞之中，爱格丽丝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结束了吗？”
梅涟跑了过来，站在坑洞的边缘喃喃道。
“不，这是一条生命力很强的吸血虫。”
咔嚓——
仿佛就像是印证欧赫这句话一样，异样的声音响起。
咔嚓——
这听起来就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咔嚓——
于是，在梅涟的惊容下，“台阶”碎裂了。
“林恩！——”
在她的惊叫下，金发的身影在那不断撒下的翠色碎片中由血汇聚而出。
爱格丽丝勾起嘴角。
“放心啦~我会救他的~”
爱格丽丝扇动翅膀，向天上飞去。
“……嗯？”
可是，她突然顿在了空中。
然后，化为一缕雾气消失在空中。
……
“呼……呼——”
双腿已经麻木了。
汗水浸湿衣服。
头发黏在脖子和脸上。
心脏跳动得像是摇滚乐的鼓点。
右手早已无法感受到短剑剑柄的形体了。
到现在，林恩就纯粹是靠着本能在向上奔跑了。
到现在，塔城已经只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二了。
呼吸逐渐困难，冷空气让鼻腔、口腔和喉管无比刺痛。
气温的下降已经让人体感到十分的不适了。
前面是云。
是在夜晚里，呈现阴暗的无光的云。
毫不思考地，林恩冲入云层。
本就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彻底被打湿。
越是向上就越是寒冷，同时，云中的冰晶划破皮肤。
衣服和脸部开始结冻。
上下睫毛被冰连在一起，让眼睛难以睁开。
到底度过了多久呢？
这段漫长的奔跑。
到现在，林恩已经不知道这样如同傻子一样一直跑下去到底是不是对的了。
他早已不在意这一次能否成功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在这云的另一端，那月亮到底是怎样的。
阴影逐渐稀薄。
月光再一次进入视野。
在这空旷的世界里，唯有一旁延伸向黑暗末端的高塔与林恩同在。
然后，他看见——在那真实的弦月之上，并不存在着灵魂和“创口”。
“啊......”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徒劳吗？
——“不，一定有什么我忽略了的点。”
林恩的脚底传来震动。
——“在云下可以看见满月和‘创口’。”
震动开始加剧。
——“但云上就变回了原本应有的模样。”
震动突然停止。
“欸？”
于是，脚下的“台阶”化作翠绿的碎屑飘散在空中。
失重感传来。
心脏骤停。
——“这样就结束了吗？”
风二次伤害这脸上已经结冰的伤口。
——“只能等下次了吗？”
握住短剑的右手微微松开。
——“这次，是摔死吗？”
林恩抬起头，望向下方。
——“又要穿越一次云层吗？”
他合上了眼。
——“云层？”
“啊，对啊！”
林恩睁开眼睛，他再度握紧梅涟给他的短剑。
“莉莉丝！”
「什么？」
于是，林恩高声喊道。
“给我把左眼的‘开关’打开！”
「如你所愿。」
于是，在云层的上空，在这群星遍布的黑夜里，炽亮的赤色火焰在空中燃起。
那火焰从林恩的左眼中喷涌而出，将他的半边头顶包裹。
脸上的冰块融化在空中。
宛如燃火的流星，他沉入黑云之中。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终于，在一段漫长的下落之后，林恩在这云中寻觅到了猩红的线。
“h......hah——”
喉咙里传来他不成声的笑声。
——“终于，找到了。”
他握紧短剑，在空中旋转着，肆意挥舞、切割着那些象征他疯狂的毁灭的线条。
于是，流火穿过云层。
属于血族的虚伪的暮色在那切割的毁灭之下消失了。
血色无处避形。
满月在空中现出了真身。
娇小的金发少女在空中出现。
她在空中眨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然后对着林恩露出了笑容。
血色的雾从地面回流到天。
汇入少女的身体。
于是，少女的身形快速生长。
最后，爱格丽丝在空中，向上方的林恩张开双臂。
“来吧。”
她语气轻柔。
“杀死我。”
林恩扑进她的怀抱。
“享受我的血与死尸吧。”
“开关”关闭。
疯狂的笑就此结束。
赤色褪去。
苍蓝升起。
在这爱格丽丝尚未恢复完毕的现在。
“创口”集中在她的胸口。
林恩握着短剑，将那心脏的苍白刺穿。
被肉体拘束的灵魂重获自由。
只有林恩能看见的幽蓝液体从爱格丽丝体内升入高空。
“这样啊——”
柔软的触感从脸颊传来。
“现在的你，是这样杀人的啊。”
爱格丽丝用手抚摸着林恩的脸颊。
“还真是和当时在小巷里不一样的温柔啊。”
说着，爱格丽丝就这样捧起了林恩的脸。
在这呼啸风的高空。
她再一次吻向了林恩。
「......」
与上次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林恩看见的不是莉莉丝的样子。
而是货真价实的，血月姬的样子。
灵魂逐渐流出，升向云层的上端。
这并不热烈，甚至没有什么触感的吻很快便结束了。
爱格丽丝看着再一次惊愕的林恩露出了笑脸。
“尝试两次，拼尽全力终于杀死我的感觉，如何？”
她将手从林恩的脸上收回，转而环抱住他。
“恭喜你，做到了。”
两人逐渐接近地面。
“无论是哪个你，我都很喜欢。”
爱格丽丝将头埋向林恩的脖颈之间。
尖牙刺入皮肤。
“拜托了。”
熟悉的感觉再度传来。
“让我最后喝一口吧。”
然后，在沉默之中，她的灵魂彻底离开了身体。
少女的牙齿从林恩的颈部脱落。
一同出来的还有几滴林恩的血。
发不出声，只是面色沉重得林恩下意识地环抱住少女逐步冰凉的身体。
于是，苍蓝的彗星划过夜空。
翠色的飓风从林恩身下呼啸而上。
“林......恩！”
恍惚间，好像可以听见地面的呼喊声。
飓风托举着两人。
下落的速度减慢。
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
林恩背过身，将自己的后背面向地面，将爱格丽丝抱在怀里。
风卷起他们的身体。
然后，从地面吹向高空的风将上空的云层吹散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包着弦月与群星的空洞。
缓慢的，轻柔的，风将他们放下。
林恩的背部再次接触大地。
“林恩！”
远处传来呼喊和急促的脚步，但此刻的林恩已经无力去回应了。
「辛苦了。」
脑中的莉莉丝如此说着。
于是，可能是对这句话，也可能是对其他的什么，林恩嘶哑着开口了。
“今天月色，真美啊......”
随后，他的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在他怀里，少女的金发铺陈开来。
像是夜空的满月。
于是，在今夜，月骸坠于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