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耳中回荡着濒死时的嗡鸣。
脑中不断回播着来到异世界后经历的种种。
——“没有死亡回归吗？”
“唔......咕——”林恩尽力睁开眼，温热流淌而下，鲜血覆盖视野，“我......还没死吗？”
在厚重的猩红里，林恩看见了伏在他身上的梅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人被冲击推到了残破的墙角。
“梅涟......”林恩伸出手，想要将梅涟从身上推开。
他竭尽全力无视传来的液体的粘腻感，将右手撑在了梅涟的肩上......
——“欸？”
左手......在哪里？
——“是意识太过模糊了吗......”
林恩向下看去......
——鲜血浸染，血肉模糊，失去左臂的身体与梅涟消失了右躯的身体“融”在一起。
烂肉，残缺的肺叶，分不清地糊作一团的脏器，一路滑向地面的肠胃......一整个从梅涟身体上那庞大的缺口中倾洒在林恩身上。
遍布灰尘与碎屑的地上是红里掺白的一大片烙印。
一旁是砸入墙体与地面的魔像的腿。
“啊......”林恩只能发出如此不成声的哀鸣。
他木然地向外看去。
——神殿的房顶整个消失，只留下残垣，不久前还耸立的高塔已荡然无存。
腥臭开始窜入大脑。
——硝烟遍布城市，天空被浓烟遮蔽，已无法分辨到底是白日还是黑夜了。
焦炭的血肉弥漫着肉香。
——各种闪亮的光芒从无法看见底部的深坑中传来。
辛辣攀上喉管。
——在耳鸣褪去后唯有悲鸣与哭喊响彻。
“呜——”林恩捂住嘴，竭力不去看赤红的城市。
可那四方空中满是衔着各式肉块、盘旋徘徊的魔兽。
它们的嘴中淌下唾液，齿间落下尸块。
飞龙、巨鸟，数不清的凶兽在城市中抢食。
它们撕扯皮肉；它们**鲜血；它们喰食脏器。
鼻头传来酸楚，眼眶产生刺痛。
林恩再一次领略了地狱一词的含义。
“轰——”不时仍有震动与巨响传来，这是塔那遥远尽头的残骸坠入大地的证明。
那些苍白而沾满尘埃的巨大碎片散布在这片被四处犁开的大地上，仿佛是诸族的结局。
林恩可以清晰地感到眼中泪水的堆积。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林恩的脸。
轻柔地，拭去了林恩脸上的血与泪——就像不久前林恩为她所做的那样。
在失去血腥的滤镜之后，色彩回归了视野，那种厌恶与作呕感清晰地刺痛着林恩的内心。
于是，暗淡的世界之中亮起新绿的光芒。
借着微弱法术的光芒，林恩得以看清梅涟的脸——满是脏污，留有泪痕，眼中满是悲凉与寂寞。
“——......——......——林恩——......”梅涟的嘴唇不停蠕动。
大概是梅涟法术的效果吧，林恩心中的不适大为缓解了。
——“可是啊......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
林恩的内心不断地恳求着。
失去塔的祝福之后，林恩便不能再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交流了，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仅能从这些陌生的音节中辨认出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没有去学习语言呢？”
靠着塔的祝福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在塔毁灭之后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联系。
他看见梅涟脸上浮现了一丝喜悦，并用着一种愧疚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歉意与怜悯？悲伤？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看我？你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我......”
他不停躲闪着那个视线，就像过去经历那些事时做的一样。
“——，——。”说着，梅涟垂下眉，用尽全力支起了残破的身子。
——淌着血，啜着泪。
“你要......干什么......”林恩颤抖着，不顾两人已无法交流的事实，说出疑问。
于是，她将仅存的左手，从狰狞而猎奇的身体断面之中探了进去。
顿时血流如注。
梅涟精致的面容扭作一团，她用力将左手向胸腔深入。
“咕——”血液从嘴中溢出，打在林恩的腹部。
“住手......梅......”
撕扯声响起，然后。
“扑通——扑通——”
她脸上挂着放松的微笑，手上拿着刚扯出的仍在跳动的，自己的心脏。
林恩完全愣住了，当回过神时——“呜啊！——”林恩已经麻木失去知觉的左臂断面上传来剧烈的痛楚。
梅涟握着自己的心脏，塞向了林恩的断肢处。
随后断面生长，变得光滑不再淌血，翠绿的纹路从左臂延伸向胸口。
梅涟侧着躺在了林恩身上，轻轻撩开了林恩破碎不堪的T恤。
那些翠绿在林恩的胸口勾勒出一颗心脏的形状。
在林恩错愕之时，梅涟蹭着脸，轻轻地用她沾满血的嘴唇——吻向了他的心脏。
在那片翠绿上留下了鲜红的、她的吻痕。
最后，她靠在林恩的胸口，身上浮现淡绿的荧光。
“——......”如恋人轻语，她低声诉说着。
那些荧光从她身上向上升腾，最后消失在虚空之中。
林恩忽然感觉身上的重量是那么沉重。
“梅涟？......”
——她合着眼。
“......梅涟？”
——失去了残留的生机。
“......”
“啊。”
林恩忽然想起了两人刚见面时的场景。
在那片阳光下少女从金光中走出。
她向他做着自我介绍。
那是林恩曾以为是头衔的称谓。
“是啊......”
她是——“奉献的梅涟”。
“......”
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在昨天和自己定下了约定。
他们要一起去海边。
“......”
林恩咬紧牙关。
他不再思索疑问。
他下定决心。
将手伸向腰包里。
“唉？”
——“匕首？匕首不见了？”
一瞬间，林恩想通了自己活下来的原因。
“那柄匕首居然是在这种地方发挥的作用吗？”
林恩自嘲地笑着，然后从残破的地面上捡起了一块尖锐的碎石。
「我来吧，林恩。」
他将这碎石放到了太阳穴的旁边。
“不用了，这样也算是一种发泄吧......”
然后闭上眼。
他抬起握紧碎石的手。
凿击头部的声音响起。
“咕......”
——“好痛。”
但在现在，着份清晰可见的痛楚也显得如此难得可贵。
温热从脑袋旁淌下。
伴随着多次的撞击，意识开始晕眩。
——“快死啊。”
猩红再次覆盖视野。
林恩增加了手上的力度。
“！——”
于是，意识陷入黑暗。
死亡回归，发动。
在今日，属于林恩的日常逝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