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死亡回归”这种东西不就只是为了无能的失败者而准备的一种后悔药吗?
靠着死亡这种代价回到过去,获得改变一切的机会。
真是奢侈啊。
明明生命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但在能够死亡回归的人看来,这无比珍贵的东西也只是可以随时舍弃后按下的死亡回归的开关罢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吗?
既然拥有能力就得去善用。
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去挽回自己的遗憾。
可是,对于那些没有能力的人们来说,他们又得怎样才能在这宝贵的唯一一次的生命中向那些不顺与苦难反抗呢?
是啊......要怎么做才能在这必须一命通过的游戏里获胜呢?
唯有成群结队。
于是,幸存下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奋力挣扎着。
......
亚特是一名普通的塔城骑士。
在冲击到来的时候,他幸运地与自己所在的骑士团在城外训练。
架起盾牌,唤出魔法。
虽然同样慌乱,虽然同样恐惧,但在一团人共同努力下总归是没有出现人员的损失。
可是,在活下来之后呢?
在光芒散去,巨响与冲击一同去往远方之后,就只留下了一个化为了废墟的崩毁的城市。
对于作为精英阶级的他们而言,他们并没有像底层市民那样的烦恼。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美好被破坏得最为彻底。
与上位者的奢靡不同,作为骑士的他们不过只是刚刚步入了享受生活的队列而已。
所以对于他们而言,那份美好才更显得珍贵。
所以啊,看着眼前化为废墟的故乡,狼狈的人们都陷入了愣神之中。
然后,亚特第一个在这让人痛心的寂静里发出了响动。
“啊......”
对于他而言,今天是他女儿的十岁生日。
“呃——”
他本应该在今日结束训练之后与家人一同庆祝女儿生日的。
“啊啊啊!”
于是,铁甲发出混乱而清脆的碰撞声。
“安洁!艾丽娅!”
他如此嚎叫着向逐渐燃火的废墟奔去。
带着与他一样的,因为各种原因而哀嚎的骑士团员们一同奔向城市。
......
“神啊,请保佑我们......”
住在城市边缘的贝伦一家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中侥幸活了下来。
“爸爸......妈妈......”
女孩的棕色的头发在这烟云下显得格外暗沉。
贝伦夫妇为了保护年幼的女儿已经濒临死亡了。
沸腾的黑烟灌入三人的鼻腔。
火光下出现了魔兽的身影。
天空是与几日前一样的诡异到让人恐惧的满月。
远方是婴儿的哭喊。
那是这座城市里此刻唯一的生机。
“原谅我们吧......”
贝伦夫妇瘫倒在地上难以行动。
他们只是一味地祈祷着,将女儿的哭喊置于脑后。
可是,既然如此的话,那一开始又为何保护女儿呢?
为什么在保护了女儿后又将其无视呢?
不叫女儿逃跑,也不叫女儿与他们一起祈祷。
说到底,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真的有人能从这化为地狱的城市里逃出去吗?
所以,彻底绝望的他们放弃了一切的行动。
火光中的黑影逐渐放大。
——那是一只染血的大鸟。
与魔兽一同靠近的,还有死亡。
“......”
贝伦夫妇仍然祈祷着。
他们无视了从鸟嘴之中滴落的涎水,无视了女儿在一旁越来越大的尖叫和呼喊声。
可惜的是,他们祈求的神明并没有来拯救他们。
于是,喙猛地落下,将两人的脑袋戳碎。
往日在空中作为景观飞行的魔兽终于在混乱到来的今日展现了他们的本性。
魔兽将贝伦夫妇的尸体叼起,然后仰头吞下。
血液随着鸟嘴的闭合从缝隙中淌下。
“啊......”
女孩已经发不出声了。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戳破脑袋然后被吃掉这样的场景果然还是太过惊悚了吧。
魔兽回头看向女孩。
它的眼里带着属于上位捕食者面对弱小猎物时特有的那种戏谑。
“咦!——”
魔兽将染血的喙在女孩的脸上刮蹭着,流下了属于女孩父母的血痕。
女孩闭上眼睛。
对于这样的孩子而言,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也只有学着父母的样子向神明祈祷。
在这颤抖与耳鸣之中,女孩闭上了眼。
她低声呼唤着飘渺的神。
对于年幼的她而言,向神祈祷不过只是对着父母依葫芦画瓢罢了。
相较于神,或许还是父母能让她放松下来。
于是,女孩低声祈祷着,希望从中寻觅到父母的力量。
可是,那预料之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一个对于女孩而言过于沉重的东西来到了她的肩上,同时还不停晃动着她。
于是,女孩睁开眼,看见了与父亲一样的头顶金发的男人,可是,他的金发并不整洁,反倒像海带一般凌乱地盖在头上的一样。
那是一个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骑士盔甲的男人。
那是一个双眼充满血丝,眼眶中含着泪的男人。
那是一个嘴里不断呼喊着什么的男人。
“——孩子!孩子!”
他大声对女孩呼喊着。
“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男人的身旁躺着被砍断了脖颈的魔兽,地上是染血的长剑。
回应人的从来都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回应人的,一直都只会是人自己。
女孩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在一切改变的那一天,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天,即将被杀死的自己被一个骑士大叔救了。
那个大叔流着泪,嘴里不断呼喊着。
仿佛在为自己的幸存而感到喜悦一般。
“能走吗?孩子。”
男人如此询问着。
女孩试着从地上站起,但很快便跌倒在了男人怀里。
“算了,这样吧。”
说着,男人将地上的骑士剑插回刀鞘,然后一把将女孩抱在了怀里,向不远处倒塌的城门奔去。
“孩子,没事了,你很坚强,我叫亚特,你叫什么?”
亚特将女孩的头埋到了自己怀里,防止四周的尸体的火焰吓到她。
他感受着怀中断断续续颤抖的女孩,尽力试着去安抚她。
“我......我叫.....艾米娅,艾米娅•贝伦。”
艾米娅断断续续地说着。
“没事了,艾米娅,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亚特其实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仍然尽力和艾米娅聊着。
终于,两人跑出了废墟,来到了还算是正常的荒野上。
亚特来到站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前的驻守骑士前将艾米娅放下。
“艾米娅,你跟着这个叔叔一起去这里面吧,里面有姐姐可以帮你疗伤,叔叔我就先走了。”
亚特尽力露出笑容向艾米娅说着。
然后,亚特抬起头,对着骑士团里的同僚说道:“这孩子就交给你了,带去让芙娜看看吧。”
“嗯。”
见同僚答应下来,亚特转身向燃烧的废墟跑去。
“嗯?”
可就连一步也没有迈出,他盔甲上破烂的披肩就传来了被拉扯的感觉。
亚特转过头,看见了低头拽着自己披肩的艾米娅。
亚特和同僚对视一眼后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紧接着他蹲下看着艾米娅。
“艾米娅,叔叔我还要去救像你父母一样还被困在城里的人,听话好吗?”
亚特将手放到了女孩那只让他想起自己女儿的,抓住披肩的手上。
“爸爸妈妈......已经被吃掉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让自己想扇刚才的自己几耳光的话。
“这,这样啊......抱歉......”
亚特在心中反复咒骂着自己。
明明都是快要成为副团长的人了,却连刚才那只魔兽吃了这女孩父母这件事都没看出来。
是啊,艾米娅的身旁明明有着其他的血迹。
可是亚特却没能看出来。
就在亚特心中情绪难以言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凌乱的钢铁撞击声。
一双手放到了亚特的肩上。
“团长......”
他回过头,看见的是与他一样进入城内救人的其他骑士团员。
他们的身上沾满了鲜血。
他们身边带着稀稀疏疏的各族的难民。
肢体残缺之人、歇斯底里之人、空虚绝望之人、狂信祈求之人......
那些往日极其稀少的异常之人全都冒了出来。
又或者,是被创造了出来呢?
“不用再去了......”
就在亚特沉默的时候,将手放在他肩上的骑士团团长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接下来,我们保护好城外的人就行了。”
“魔兽越来越多了,从外围燃起的火焰生出的浓烟也不再允许我们向城市中心前进了。”
“而且,接下来恐怕就不是我们能参与的范畴了。”
远处,在浓烟之中,在城市的中心,在那“冲击”发生的地方,纯白的人形升上天空。
那是与天使相似的,但绝非天使的生物。
生着十对翅膀。
身体上睁着一只眼睛。
“这样啊......我明白了......”
亚特站起身,他摸了摸依旧抓着自己披肩的艾米娅的头。
“孩子,你想呆在我身边吗?”
女孩面对男人的询问点了点头。
“这样啊......谢谢......”
亚特再次低声感谢着,然后看向了团长。
“那我就先带这孩子去芙娜那边治疗了。”
见团长点头,亚特将抓在自己披肩上的艾米娅的手握住,带着她走向了难民营内部。
而在外界,随着“神之眼”的升空,人们开始在废墟外汇集。
“叔叔。”
少见的,艾米娅自己开了口。
“什么?”
“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呢?”
女孩望向难民营外的废墟,如此问道。
亚特愣了一下,然后僵硬地开口道:“这种事情,你得去问神才行。”
是啊,只有去问神。
可是,神真的会回应吗?
亚特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和艾米娅一样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不同的是,艾米娅是想忘记心中的痛苦,她不想在这本就混乱的场景下嚎啕大哭来加重亚特的负担。
而亚特则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愤恨。
他啊,连妻女的尸体都没见到。
他的妻女可是住在“冲击”附近的啊。
——“神啊,请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毫无缘由的无妄之灾。”
直到现在,他仍希望获得一丁点的救赎。
他的骑士修养不允许毫无道理的复仇。
可是,神不会回应。
祂们只留下了一个怪异的“使徒”,祂们只是任凭“眼”的诞生。
于是,亚特最后的救赎消失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们呢?”
女孩带着六岁孩童的那份天真,用这样的话语来减缓自己的痛苦。
亚特顿在了原地。
“叔叔?”
艾米娅怯生生地开口,她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女孩便看到了这个满眼血丝的男人露出了笑容。
此时此刻,亚特找到了方法。
“好啊,我们去问他们。”
他开怀地如此说道。
——“去向他们复仇。”
将这神殿骑士永远不能拥有的想法铭刻在心里。
......
此时此刻,欧赫找到了机会。
找到了发泄这万年蒙骗的机会。
对他而言,在这废墟之上就不用再像上次一样收力了。
于是,音爆响起。
深坑的沿被踏落了一部分。
他来到“神之眼”的面前,冷漠地看着这怪异的生物。
“你不妨可以试试抓住/肢解我。”
残缺了一半的头颅搅动出漩涡。
来自废墟里的浓郁的“死亡”被漩涡吸入,汇聚,再生着他的头颅。
“看看我这受‘死神’祝福/诅咒之人会不会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