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峰清寂幽僻,正是独修的绝佳去处。
整座山峰少有人迹,鲜少俗务叨扰,就连峰主也难得露面,偌大一座机关峰,仿佛便只剩下刘傲凤孤身一人。
机关峰万籁俱寂,山风穿过林木,只余下树叶沙沙的轻响,再无旁人打搅。
刘傲凤寻了峰后一处背风的石崖,就地垒起一座简陋的锻铁土炉,石块堆砌成砧台,铁锤、锉刀、磨石散落一地。没有仙家灵金,没有天外异矿,手边能取用的,不过是山中采掘而来的普通凡铁,还有木胶、粗麻、兽皮、磨制的碎石,皆是最寻常不过的凡俗物料。
她从前做杀手之时,便熟稔各式机括暗器,又在坠仙崖下三年苦修,灵识变得远比以往敏锐,经脉流转的微弱灵气,可以辅助她感知金属形变、测算构件咬合的间隙。
凡铁质地偏软,韧性不足,不耐高热。刘傲凤将一块块铁坯投入土炉,引柴薪灼烧,待到铁块烧至赤红泛软,便钳出搁在石砧之上。铁锤起落,当当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山谷断续回荡。一锤又一锤捶打锻压,剔除铁料之中的杂质,反复锻打,勉强改善凡铁的脆软之弊。
枪管是最难的一环。
实心铁条反复烧红,以粗砂石一点点向内碾磨,旋转打磨,一点点镗出笔直的管腔。管壁厚薄需要拿捏得分毫不差,太薄,击发之时便会炸管崩裂;太厚,枪身笨重沉钝,不便握持。没有精密量具,她便依靠指尖触感、灵识感知,一遍遍锉削外壁,磨掉凹凸毛刺,反复比对管腔的规整度。磨得指尖布满细碎铁屑划痕,掌心磨出薄茧,才终于做出一根勉强合格的枪管。
而后是枪身、枪托、扳机、击锤、弹仓。
枪托取质地坚硬的老硬木,削削刨刨,打磨出贴合手掌的弧度。扳机与击锤皆是锻打铁片弯折成型,再用锉刀细细修整咬合的齿牙,机括咬合的缝隙必须极窄,松则容易走火,紧则扣动不动。每一处卡扣、簧片,都由薄铁弯折捶打而成,凡铁打造的簧片弹力有限,她反复淬火锻韧,一次又一次,不少铁片直接崩断碎裂,废件在脚边堆起一小堆。
零件一一打磨成型之后,便是装配。
刘傲凤席地而坐,把所有锻磨完毕的零件在石面上摊开。
她敛神屏息,敛去周身躁动的灵气,沉下心来。先将击发机匣卡入枪身卡槽,小心翼翼嵌进铁片簧片,指尖微微用力试了试弹力,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嗒”,击锤顺利扳起、卡入卡槽。松开手指,扳机轻扣,击锤应声弹落。
一遍试完,却反应滞涩。
她拆开,拿细锉打磨机匣内部的毛刺,刮去凡铁留下的细小凸起,又取熬化的兽脂,薄薄抹在构件相接之处,当作润滑。再度组装,扳起击锤,扣下扳机。
“咔——”
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
机括活动顺畅,不再卡顿迟滞。
之后将枪管牢牢锁接在机匣前端,缠上浸过木胶的粗麻加固接缝,以此缓冲击发的震荡,防止枪管松动。硬木枪托与枪身咬合卡紧,木胶填合缝隙,再以细铜钉铆死固定。弹仓的滑槽细细修磨,保证铁制弹丸可以顺滑填入,不会卡滞。
一块块凡铁,一件件俗物,就这样在她手中咬合、拼接、紧固。
整套器械没有半分仙家光华,通体是铁器暗沉粗糙的灰黑色,表面还留着锻打的锤痕与锉刀磨出的纹路,谈不上精致美观,甚至处处带着粗拙的痕迹。
刘傲凤将这把尚显粗陋的手枪握在掌心。
重量沉坠,握柄贴合掌纹。她五指收拢,扳起击锤,耳畔又是那声干脆的卡锁声。
依靠机关峰独有的寂静无人,凭借杀手岁月积淀的机括学识,再辅以修行之后大增的感知,她真真正正,用一堆最普通的凡俗材料,组装出了世间的第一把手枪。
整把枪已然装配完毕。
刘傲凤把粗陋的铁器握在手中,反复扳动击锤,“咔嗒、咔嗒”的机括咬合声在空寂的崖边反复响起。扳机回弹顺滑,枪身铆接牢固,经受得住震力,枪管的管腔也已经打磨规整。枪械本身,已经可以使用。
可真正的难关,卡在子弹上。
没有制式弹壳,没有底火,更没有火药。
仅有铁管与机括,便只是一件徒有其形的死物。
她试过以纯粹灵气催动铁丸,将灵气裹在铁珠之内自枪管推送出去。可灵气散逸极快,出膛不过数丈便威力大衰,打在树干上,仅仅只能凿出浅浅凹痕,远达不到杀伤的效果,还会持续损耗自身灵气,得不偿失。
也试着研磨硝土、捣碎硫磺,依靠记忆里零碎的俗世配方混制粗火药。可机关峰上物料匮乏,缺少提纯的手段,配出来的药粉杂质繁多,燃速不均。上次试验,药粉燃烧过猛,险些令尚未坚固的凡铁枪管直接炸裂,滚烫的热浪灼伤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
粗制的铁丸同样好办,熔铁浇筑便能成型。但火药配比、燃速、密封、起爆底火,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仅凭山中随手可得的材料就能解决。
她低头,指尖抚过枪管内侧粗糙的镗痕,眉峰微微蹙起。
机关峰幽闭清静,适合潜心锻打构件,却困不住原料的短缺。此地荒僻,少有人往来,寻不到硝石矿脉,也买不到提纯好的矿料,更无从打听市井之间烟火作坊的法子。
想要做出能用的子弹,必须下山。
刘傲凤将这把手枪拆开,把枪管、击锤、机匣尽数拆卸开来,拿一块耐磨的兽布层层裹紧,收进背上简陋的布囊。又将那些失败的火药残渣尽数掩埋,销毁痕迹。
蜿蜒的下山山道被浓密的树荫层层遮蔽,石阶生满湿滑的青苔,山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潮气扑面而来。
刘傲凤背上布囊贴着脊背,拆开的枪械部件被兽布仔细裹好,沉沉沉坠在囊底。她一身素色劲装,衣料简朴,腰间只悬了一柄短刃,步履稳而轻快,正顺着山道往山下行去。
还未行出机关峰的地界,一道身影忽然从道旁的古松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树干斜斜横斜,枝叶筛落斑驳碎光。那男子负手而立,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腰间挂着一枚刻着云纹的玉牌。他看似闲散地挡在山道正中,恰好截断了下山唯一的通路。
刘傲凤脚步倏然顿住。
脚掌轻轻碾过石阶青苔,身形微侧,下意识拉开戒备的距离。杀手刻在骨血里的警觉瞬间升起,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对方周身,探查灵气波动。这人修为不算顶尖,但气息稳实,应当是同门弟子。
“留步。”
男子开口,声调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他上下打量刘傲凤,目光在她的布囊上稍作停留,又落回她的面庞。
“我是机关峰的二师兄,苏砚。”
他报出名号,微微抬着下颌,仿佛认定对方理应识得自己,“听闻近日机关峰多了一位独自修行的外门师妹,整日窝在后山,极少露面,想来便是你。”
刘傲凤神色平静,不露半分心绪,没有应声,也没有挪动脚步,只静静看着他。
苏砚见她不答话,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又扫了一眼通往山外的石阶。
“你这是打算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