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皮囊,是标准的古风俊朗模样。面如朗月,眉锋斜挑入鬓,眼尾微微上翘,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瞳色浅褐,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风流意味。鼻梁挺直,唇线轮廓分明,唇色偏淡,单单站在林间,便足以夺人眼目。
只是眉宇间总拢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傲,明明生得俊美洒脱,却习惯性端着一副端方师兄的架子,故作沉稳自持。
可这身衣饰,偏生生打破了这份清雅出尘的观感,处处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暴发户式张扬。
外头套着一件绣满缠枝云纹的锦缎外袍,料子是上等流光云绫,走动时衣料泛着粼粼碎光。袍角、袖口、衣领,密密麻麻镶缀着细碎的鎏金箔片,就连腰间束带都嵌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碎玉,稍稍一动,金玉相撞,便叮铃轻响,叮叮琮琮不绝于耳。
内衬却又配了艳色绯红交领中衣,艳色从衣襟缝隙隐隐露出来,和外面故作清雅的青灰锦袍格格不入。
玉佩不止一块,腰间重重叠叠垂挂三四枚,有和田暖玉,也有斑斓的彩石,环佩琳琅,走一步便响声不绝。发间束玉镶金的发冠,雕琢繁复,花纹堆得满满当当,恨不能把一身家当全都穿戴在身上。
偏生他自己还觉得这般打扮儒雅得体,刻意摆出一副淡然从容的姿态,负手而立,脊背绷得笔直,竭力维持名门师兄的体面,刻意放缓神态,装作不在意满身金玉叮当作响。
可下意识总会抬手,假意拂一拂衣袖,实则暗暗留意袖间金玉的光泽;被人注视之时,表面故作淡漠冷淡,耳尖却会不易察觉微微发热,心底暗自期盼旁人赞叹自己的容貌衣装,嘴上却绝不肯表露半分。
这便是他骨子里的闷骚。
明明爱慕浮华,喜好华贵饰物,好胜爱体面,心里盼着受人倾慕,却非要端起正派同门的架子,不肯坦露半分喜好,硬装出一副淡泊无求、恪守门规的肃穆模样。
此刻拦在山道中间,他微微抬着下巴,故作威严地盘问刘傲凤,面上摆着一丝不苟的严肃,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摩挲腰间冰凉的玉牌,暗暗在意自己身上锦袍是否褶皱,暗暗在意自己在人前的仪态。
桃花眼故作凌厉审视对方,可余光,却飞快地掠向身旁树干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匆匆扫过一眼,才又迅速收回视线,装作全然无心顾及自身容貌。
环佩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又是一阵细碎清脆的叮咚作响,在幽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刘傲凤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他。
没有辩解,没有退让,亦没有半分逢迎客套,一双眼眸清冷冷的,便那样平静地落在苏砚身上。
林间只剩枝叶摇晃的沙沙声响,还有苏砚身上环佩相撞,叮叮当当不绝的脆响。
方才还端着师兄威仪、打算拿门规说事的苏砚,反倒被这无声的注视逼得窘迫起来。
他预想过许多场面,或是对方惶恐告罪,或是低声辩解求情,却全然没料到,这位机关峰新来的师妹,竟是这般寡言冷寂,不接话、不争执,就这么静静对峙,把场面僵得格外尴尬。
苏砚耳尖悄然泛出一层极淡的薄红,面上依旧强撑着端方自持的架子,故作肃穆,心底却已经有些扛不住这份凝滞的沉默。余光又飞快瞥了眼树干投下的倒影,匆匆确认衣袍齐整,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率先败下阵来。
他轻咳一声,刻意错开了方才拿门规相压的话头,不再摆那副执事师兄的腔调,语气稍稍松动,甚至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好奇,索性直言。
“罢了。”
他别开视线,不与她清冷的目光相撞,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堆叠的玉佩,叮叮轻响又起。
“这些时日,我常远远望见你在后山终日忙活,锻铁打磨,日夜不歇。你捣鼓出来的那件铁器,我很感兴趣。”
刘傲凤薄唇微抿,语声清淡,不带半分迂回,冷沉沉地落在林间。
“属于我的私物,尚且没有试验成功。”
她目光平直看向苏砚,没有半分退让迁就,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丝毫缓和的余地,“纵然师兄好奇,我也拿不出可用的成品。”
这话并无半分虚言。倘若那火器已然大成,她本就不必专程下山四处寻觅物料。
山风拂过,吹得苏砚满身佩玉叮当作响,刘傲凤神色依旧淡漠,静静立于原地,不解释,亦不多做半句辩驳。
:“那小师妹下山是需要找材料吗?我们可以一起同行,我知道哪里的材料最好了。”
山道间气氛还残留着几分凝滞,苏砚被刘傲凤那番冷硬回绝堵得一时无言。
满身金玉佩饰随他细微的动作,叮铃作响,衬得林间愈发安静。
他望着刘傲凤转身将要继续赶路的背影,心里对那件古怪铁器的好奇已经压过了端架子的心思。
他踌躇片刻,快步上前又拦到道路一侧,不再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褪去故作肃穆的矜傲,桃花眼微微敛着,眼底藏不住一丝恳切的祈求,连声调都放轻了不少。
“师妹。”
苏砚轻唤一声,指尖不自觉攥住自己锦袍的袖口,连耳尖都悄悄泛浅红,碍于脸面不肯把姿态放得太低,可眼里的期盼几乎快要溢出来。
“可否……允许我同你一道下山?”
他嘴上说得委婉,一双眼眸却定定望着刘傲凤,隐隐带着几分恳求,生怕被她一口回绝。那副模样,和方才拦路盘问、拿门规施压的二师兄判若两人,只是依旧要强,不肯把央求说得太过直白。
刘傲凤驻足,侧过头淡淡看向他。
没有立刻应答,目光平静地将他神情尽数收于眼底。
若是拒绝,保不齐这人会私自尾随在后,暗处窥伺反倒更难提防。倒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能看得清楚。
她没有开口应允,只是微微向旁错开半步,继续迈步沿石阶向下走去。
无声,便是默许。
苏砚见状,心头骤然一松,面上却还硬装出一派从容,连忙整理一番镶金的发冠,掸了掸流光锦袍上的尘土,环佩琳琅一阵轻响,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