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教我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
洗菜时教我认菜叶的种类,还会教我丛林里一些草药的模样。
缝补衣服时教我如何去下针。
夜里,她把一些简单的词汇写给我看,满眼温柔的注视着我,鼓励我一个个跟着念。
那些散落的词汇,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不知多少遍。
我其实,早就已经不满足于只是重复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母亲转头看向我,我心里都会莫名冒出一股冲动。
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再好一点,再快一点。
这份想要炫耀的心情,对我来说其实很陌生。
前世的我早就学会了收敛所有的表现欲,毕竟表现得越好,换来的往往不是夸奖,而是更高的要求和更多的挑剔。
可在这里,每一次我因为做对了什么而抬头看向母亲,等在那里的,却只有毫无保留的笑容。
于是我渐渐变得贪心起来,贪心地想要更多这样的目光。
我盯着母亲手里那截木炭,趁着她刚写完字的间隙,突然张嘴,含混不清地拼出了一串音节。
“因为,母亲,身上,暖,我,暖。”
虽然舌头依旧不听使唤,话语几乎要含在嘴里出不来,但每一个词的顺序都是我斟酌了许久才排出来的。
我是想说,因为她身上很暖和,所以我也很暖和。
莉诺尔握着木炭的手顿住了。
我却没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趁着这股突如其来的,连自己都陌生的雀跃劲儿,又鼓着腮帮子,把这些天记下的词拆开重组,试图拼出更多的句子。
“小拉,吃饭,长高,健康健康。”
“母亲,回家,小拉,高兴。”
“母亲,辛苦,想要,分担。”
大半的音节都软塌塌地黏在一起,但逻辑清晰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说到兴头上,我甚至学着她平日里逗我时的语气,仰起脸,晃了晃小手,笨拙地反问了一句。
“母亲,开心吗?”
烛火轻轻摇晃了一下。
“……”
莉诺尔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浅灰色眼眸里,此刻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揉乱我的白发,低声道。
“……真好啊。”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在感慨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每次被这样注视着,心里一直紧绷的地方,会慢慢松下来。
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夏天又一次来临的时候,我已经能完整地喊出,“妈妈,欢迎回家。”
她听到的那一瞬间,握着木勺的手猛地一抖,木勺哐当一声掉进了汤锅里,溅起的汤汁打湿了衣角,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弯下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
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情绪。
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像她平时拍我那样。
……
我唯一一次真正见到母亲慌了神,是在两岁半那年的冬天。
那天傍晚我就有些不对劲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连平日里缠着母亲讲历史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是蔫蔫地窝在她怀里,任由她把我抱上床。
母亲起初还笑着说,是不是白天在家里看书看累着了,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去准备晚饭。
可等她端着热汤回来时,我整个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没有任何预兆地,一场凶险的急性高热击垮了我尚未成长的幼儿身躯。
那晚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虚弱地大口喘气,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母亲的脸色瞬间白了,把汤碗随手一放,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探我的额头,脖颈,又慌张地翻找家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药草。
窗外的雪下得密密麻麻,呼啸的风一下下砸在木窗上,发出令人心慌的闷响。
屋里炉火烧得再旺,也捂不暖她冻得发白的手指,那双手,那一整夜,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后山打井水,拧湿了一块又一块布巾,一遍遍敷在我额头上,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好了”,声音发抖得不成样子,连平日里那种温柔从容的仪态都消失了。
中途她甚至试着往我嘴里喂药汁,苦得我皱起眉小声哼唧,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女儿,再忍一忍好不好。”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跪坐在床边,一手覆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小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祈祷着什么。
烛火摇曳的光落在她脸上,我能看清她眼底那圈青黑,和鬓角被雪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妈妈被风雪侵染了……
前世,我从没让任何人为自己这样紧张过。
病了就是病了,吃药,睡觉,没人会守在床边一整夜,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父亲只会隔着房门不耐烦地骂我体质太差,埋怨买退烧药又要花掉几天伙食费。发烧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必须咬着牙自己熬过去的皮肉苦。
那一刻,我胸口某个紧锁了二十几年的地方,突然狠狠地揪紧了。
我从不知道……原来在某个人眼里,我的生死,竟然能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上千百倍。
心底深处,骤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冲动。
我拼尽这具快要烧焦的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笨拙,吃力地将那条酸软的小手臂从被窝里一点点挪了出来……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真的把她当成母亲。
前世那些沉甸甸的记忆盘踞在灵魂深处,怎么也挪不开地方。
加班的灯光,冰冷的出租屋,一个人吃剩饭剩菜的除夕夜……那些东西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始终觉得,眼前这具软绵绵的,会被人搂在怀里疼爱的躯体,还有这个飘着草药香的小木屋,都只是一场终究要醒的梦。
我没有实感。
对这个世界,对母亲这个称呼,对那双总是温柔地望着我的浅灰色眼眸,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摘出来,像个隔着玻璃窗看戏的旁观者,享受着这份莫名其妙涌来的宠爱,却始终没敢真的,彻底地陷进去。
可是啊。
我不想看到她哭。
这份酸涩的心情,让我想替她把那滴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擦掉。
我想告诉她,别怕,我活过一世,命硬得很,死不了的。
可发出来的,却只有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
“……没,事。”
莉诺尔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秒,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决堤般砸在我的手背上,她将脸深深埋进我的小手里,发出了一声声呜咽。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最先回来的,是四肢末梢那种奇异的轻盈感。
有种久违的凉爽,像是有人把我从一锅沸水里,轻轻捞进了初春的溪水中。
意识的水面之下,还残留着高烧时那些破碎又灼热的梦境残片。
白茫茫的雪原,怎么也跑不到头的街道,还有反反复复各种人的斥责。
可此刻,那些黏腻的高热感,正一点点褪去。
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指尖传回的触感清晰又真实。
……烧退了?
这具脆弱得随时可能被一场风寒击垮的婴儿身体,竟然真的挺了过来。
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恍惚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泛了上来。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奇迹吧。
前世的我从不信这种缥缈的东西。
那时候的世界讲究的是效率,是产出与回报的对等,从不存在什么侥幸二字。可如今,我却真真切切地,从一场几乎要了我这条小命的高烧里,被母亲用一整晚未曾合眼的守候,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费力地掀起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金光,晨曦正透过窗缝,斜斜地洒落在满是褶皱的被单上。
而后,母亲那张苍白的脸,才渐渐清晰起来。
莉诺尔就趴在床沿边昏睡着,手里依旧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短短一夜之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面色憔悴。
似乎是察觉到了被窝里我的动静,她猛地惊醒,第一反应便是仓皇失措地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指尖触到我那片平稳的微温,她怔住了。
晨光里,年轻瘦弱的白发母亲,眼眶里又一次蓄满了泪水。
可这一次,她苍白的唇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绽出我这两世加起来,所见过最灿烂,最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她把脸贴在我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蹭着我细软的胎发,“太好了,我的小拉,活着真好啊。”
这份近乎笨拙的珍视,比任何奇迹都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是凭空落地的一粒尘埃,也不是寄居在陌生躯壳里,需要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外来者。
我是被这样一个人,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存在。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或许,我可以试着,把这份侥幸而来的第二次人生,认真地过下去。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只是麻木地,像行尸走肉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