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春天,我终于能比较利索地走路了,甚至能深一脚浅一脚,笨拙地跑起来。
第一次凭自己的力气,从木屋这头跑到那头而没有摔跤时,我站在原地喘着气,低头看着这双还带有婴儿肥的小脚丫,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实感。
原来这具身体,是真的属于我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有余裕去注意这具身体。
没有凸起的喉结,没有该有的重量,重心也偏低。
有时候跑步太急,胸口那点软肉会轻轻晃一下,提醒我这副身体和前世完全不是一回事。
甚至只能蹲着去解决生理问题。
说来也怪,这份觉察本该让我更纠结一些才对。
可这个世界里值得好奇,值得琢磨的新鲜事,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我压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为一件已经无法改变的事耿耿于怀。
既然如此,那便随它去吧。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终于“能出去了”这件事。
以前我人小体弱,母亲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屋外,可如今我已经能跑能跳,那道无形的界限,也就悄悄松动了。
那天母亲照例天不亮就出了门,临走前反复叮嘱我,只能在木屋周围一小片空地上玩,不许走远。
我乖巧地点头答应,可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果林尽头,那点乖巧的伪装,便被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冲得七零八落。
我利索地从矮床上爬下来,搬过一张小木凳垫在脚底,踩上去,伸长胳膊,两只小肉手合力拧开了那枚木制门把手。
木屋外的世界,原来这么大啊。
我踩着还带有晨露的草地,歪歪扭扭地往林子深处挪。
风一吹,鼻尖钻进来的,是泥土和新叶混在一起的湿润青草气。
头顶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树影晃动,一明一暗,在我脚边跳来跳去。
我一路东张西望,在木屋后方这片无人问津的小树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株开着三瓣紫花的草好像含有微弱的碱性……
那棵树皮发红的灌木树液里似乎富含凝胶质……
我一边蹲在地上捡起树枝扒拉着泥土里的奇妙杂草,一边把从书籍和母亲那儿获得的植物学知识倒腾出来对照。
走着走着,地势逐渐偏离了粗糙杂乱的仆役林区,脚下的落叶堆不知何时变成了规整的碎石小径,周围的灌木也明显带有园艺修剪过的痕迹。
似乎……不知不觉溜达到主堡后花园的边缘地带了。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免得惹麻烦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阵极其违和的动静。
“噼啪……哧……”
一阵类似空气被撕裂的声响,毫无预兆地从前方传来。
“???”
我猛地顿住脚步。
紧接着,不远处的浓密灌木树影之间,骤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橘红色火光!伴随着一阵灼热的气浪,顺着风隐隐扑到我脸上。
“……!”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就地抱头,一屁股缩进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银杉树根凹槽里。
火灾?魔兽袭击?还是领地遇袭?
前世看过的各种西幻小说桥段在脑子里疯狂过了一遍,可后续却没有更严重的异样发生了。
我小心翼翼地从粗糙的树皮边缘探出半个毛茸茸的白脑袋,瞳孔在晨光下悄悄聚焦,随后伏低身子,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
前面是一片铺着平整草坪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位穿着长袍的年轻女性。
她留着干练的深褐色盘发,右手平举在胸前,五指张开,虚虚拢成一个圆。
我好奇看向她的手掌,只一眼,便彻底忘记了呼吸。
她掌心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正静静悬浮着一枚如网球般大小,滚烫翻涌的橘红色火球。
那枚火球就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在半空中极其稳定地自转着,散发出的高温甚至将周围一圈的光线都烤得扭曲变形,空气里隐隐传来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热浪。
“……”
我紧盯那枚凭空燃烧的火球,嘴巴微微张开,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前世需要煤气或电气才能维持的火焰,在眼前这个女人手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像个玩具一样托在掌心。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亲眼目睹超自然现象。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震颤。
太美了。太不可思议了。
就在我看得几乎失神的时候,视线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另一道小小的身影。
在那位女性身侧不远处,正端端正正地站着一个金灿灿的家伙。
那是看起来跟我个头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一头极为耀眼的浅金色长发用丝带简单束在脑后,随着穿堂而过的风,一缕一缕飘散开来。
身上套着一套做工精致,缀满了蕾丝滚边的淡紫色洋装。
然而,这位本该端庄优雅的幼崽,此刻却极不符合身份地把两只小手插在腰上,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鹅卵石。
那双像浸在水里一样清澈的碧蓝大眼睛里,写满了“这玩意儿好无聊啊我想回去睡觉”的浓浓厌倦。
就在这时,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火球,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狠狠推了出去,径直撞上不远处的一株树干。
“砰”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焦黑的痕迹瞬间爬满了半截树皮。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一颤。
一股极其熟悉的电流感,顺着后颈的绒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空气中那股粘稠感也再次席卷而来。
就像刚取得意识那晚,金发夫人随手熄灭满屋灯火时,曾拂过我全身的感觉,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这就是魔法,是这个世界里,切切实实存在的,能够凭人类意志扭曲自然法则的力量。
我缩在灌木丛后,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碎花裙,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母亲莉诺尔的身影。
在家里生活了三年,我越来越肯定,母亲似乎在刻意避开“魔法”这门技术。
除了两岁半那年我发高烧的雪夜,她慌乱之下,指尖曾闪过一丝微弱的荧光,除此之外,平日里的她,过得完全就像个纯粹的无魔力凡人。
生火老老实实地用火折子一下一下地打,洗衣服,全凭一双手在冷水里反复搓洗,就连切药草,也是握着小刀,靠手腕的力道,一片一片地切,从不曾借助任何取巧的手段。
可我每一次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都能清晰感知到,在她那副看似瘦削的身躯里,分明流淌着细微却稳定的某种东西。
她在藏。
我曾试探着提过一次,说自己在积灰的书架角落里翻到过一本破旧图画书,上面画着用法杖引动雷霆的骑士。
我用刚学会不久的含糊童音仰头问她,“妈妈,魔法……是真的吗?我也能学会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含糊地打着哈哈,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了,像是完全没听懂我在问什么。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既然母亲不愿意说,我也没有再多嘴追问下去。
这份懂事,大概是这具身体里那个成年灵魂,少数几次真正派上用场的地方。
然而,她不教,不代表我心里就不渴望啊!
我望着又一团被生成后悬在半空,明明灭灭的火焰,心底某个念头,正悄悄生根发芽。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学会这些,能亲手握住这样一团光与热,是不是,就能替母亲分担一些什么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更深地隐入树影之中,一双猩红色的眸子死死锁定在空地中央的法师小姐身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那位法师似乎正在向身旁的金发大小姐讲解着什么。
“……艾莉娅大小姐,请集中精神,将体内的火素意象引导至掌心。”
法师声音平缓,手中的火球在空中轻巧地旋了半圈,随后“噗”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听好了,不要抗拒魔力流经指节时的发热感,想象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被叫做艾莉娅的金发小女孩终于不情不愿地收起了踢石头的脚。
她鼓着腮帮子,小眉头拧成了一个难看的疙瘩,极其敷衍地抬起胖乎乎的右手,学着法师的样子摊开手心。
“真麻烦……为什么非要学这个啊……”
艾莉娅小声嘀咕着,嘴里嘟囔的音节含糊不清,但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瞬间憋得通红。
下一刻,我看见她周身的空气猛地紊乱起来。
与那位法师温顺受控的魔力完全不同,从这只金毛幼崽体内涌出的魔力狂暴得像是一头刚出闸的蛮牛,根本没有任何精细的导流,直接一股脑顺着她的小手臂猛冲向掌心!
“轰!”
没有凝聚出任何稳定的火球。
伴随着短促的闷响,一团散乱的火星子直接在她手掌上方炸成了一片烟花,炽热的气浪把她额前那几缕金色的卷发瞬间燎得焦黑卷曲,几缕黑烟袅袅升起。
“咳咳咳!草……咳咳!”
小金毛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挥舞着小短手拍打脸上的黑灰,一边气急败坏地原地跳脚,嘴里甚至蹦出了一串奇怪的脏话音节。
“……”
法师小姐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额角肉眼可见地滑下一滴冷汗。
而躲在灌木丛的我,看着那个满脸黑灰的金发大小姐,顿时开始回忆起前世的伤心事,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噗……”
尽管我已经拼命用两只小肉手死死捂住嘴巴,但一声极轻微的漏气笑声,还是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是我自己没绷住。
坏了。
小金毛原地跳脚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双被烟熏得泪汪汪的碧蓝大眼睛,刷一下循声刺向我藏身的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