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咯噔一下,我连忙往树干阴影里缩了缩。
但这片稀疏的灌木显然起不到太好的隐蔽效果。
视线交错的瞬间,我看着她那张沾满碳灰的小脸蛋,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既视感。
……金发,蓝眼。
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摇篮里,见过类似的面孔。
但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存活了半秒,就被当场掐死了。
开什么玩笑,当年那个躺在天鹅绒垫子里,可爱得像一尊水晶天使般的贵族瓷娃娃,怎么可能会变成眼前这样。
她一点也不像大小姐该有的娴静模样,反而透着股毛毛躁躁,坐不住的野丫头劲儿。
一定是巧合而已。
“喂!谁在那边!”
还没等我理顺思绪,对面的小金毛已经彻底炸毛了。
本就在老师面前丢了面子,此刻又被同龄人撞见这副狼狈模样,尊贵的自尊心瞬间被点燃。她迈着短短的步子,气势汹汹地朝我藏身的灌木丛大步冲来,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出来!本小姐看见你了!你刚才…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我缩在灌木丛下,熟练地摆出一副痴呆幼童正无辜路过的呆滞表情,睁大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假装听不懂她在吼什么。
“艾莉娅大小姐。”
然而,艾莉娅的小短腿还没迈过草坪边界,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便截断了她的动作。
法师小姐并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墨绿色的长袍,单片眼镜后的眼眸淡淡扫了灌木丛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好奇。
平静,淡漠,就像在路边看见了一株杂草,或者一块落进泥潭里的碎石子。
“请停下您的脚步,大小姐。”
法师小姐缓缓走上前,伸手拉住了气鼓鼓的艾莉娅,“在庄园里,您的情绪不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杂物上。更何况……那是仆役的孩子。”
“可是她刚才——”
艾莉雅转过头,小脸憋得通红,伸手指着我的方向想要告状。
“那是下人的事情。哪怕是训斥,也应当由管家和执事去执行,而不是让未来领地继承的候选人弄脏自己的鞋袜。”
法师小姐抽出一条洁白如雪的丝质手帕,另一只手点出水珠润湿,随后动作优雅地替艾莉娅擦拭着脸上的黑灰。
“您目前需要掌握的是火素的闭环控制。夫人在主堡还在等候您的进度汇报,请不要在无意义的琐事上耽搁时间,大小姐。”
“……切,知道了啦。”
艾莉娅撇了撇嘴,到底还是个三岁小孩,在家庭教师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场下,只能不情不愿收回了指着我的手。
可是那一瞬间,她垂下眼帘的动作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不像被训斥后的委屈,倒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日复一日的重复感到厌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没能细想,那份异样便一闪而逝了。
在被法师小姐牵着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小金毛还是趁着老师不注意,极其幼稚地扭过头来,冲着我藏身的灌木丛用力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
她们一大一小逐渐消失在修剪整齐的林荫道尽头,林间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呼……”
我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下人,仆役的孩子,不能弄脏鞋袜……
法师小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带任何的情绪起伏。
可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淡,反而让我一下子看清楚了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前世那会儿,我也算不上什么家境优渥的人,几乎总是被人当面这样定过性,一句话,一个身份,直接把人钉死在某个格子里,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心中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说没有是假的。
但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的事。
没等我把这份情绪嚼出个所以然来,脑子里另一半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才那团在艾莉娅掌心炸开的火光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脑海里一遍遍倒带回放着刚才短短数秒内的所有细节。
法师小姐抬手时,周围空气会出现微弱的折射。
再到小金毛掌心失控,应该由于过量能量急剧压缩,却缺乏稳定引导,导致周遭气流像气球被戳破一样瞬间坍塌。
如果……
如果换一种更缓慢的方式去引导,会不会就不至于炸得那么狼狈?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蹲下身,试探着把掌心贴在冰凉的泥土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把刚才那场混乱的画面,一点点重新拆解开来,从而复现。
放缓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到掌心那一小片皮肤上。
去找。去找刚才那股一闪而过的,微弱的静电感。
我试着把它想象成某种可以被引导的东西。
一秒,两秒,三秒。
林间的春风穿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
几只不知名的林鸟在头顶扑棱着翅膀飞过,落下一两片干枯的松针,砸在我毛茸茸的头顶上。
我睁开眼。
掌心底下依旧只有潮湿冰冷的黑土,几颗顽固的砂砾硌得嫩肉生疼,连一丝微不足道的白烟都没能冒出来。
“哈……”
我一屁股坐在满地的落叶堆里,看着自己沾满黑泥的小手,自嘲地笑了声。
果然不行啊。
这种连原理都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怎么可能光凭我一个外行人偷看两眼就能依葫芦画瓢地复刻出来?
太麻烦了。
既没有成体系的教材,也没有老师从旁指导,母亲更是对这门技术讳莫如深。一个连字都还没认全的三岁小孩,自顾自地蹲在树林里捣鼓这些,怎么看都像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算了吧。
心底深处,那个熟悉至极的自暴自弃的声音,又极其自然地冒了出来。
前世也是这样的。
大学时心血来潮买来的数位板,最后沦为了昂贵的泡面盖。工作后跟风找的编程网课,至今还静静地躺在收藏夹里,从没点开过第二次。甚至连每天绕小区跑两圈这种毫无难度的事,也在坚持了不到一周后,被“今天有点累”这句话彻底埋葬。
放弃,真的太轻松了。
只要耸耸肩,对自己两手一摊说一句“反正我本来就不是这块料”,所有让人焦虑的挫败感和压力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不去尝试,就永远不用面对尝试了却还是不行的难堪。
当一条随波逐流的咸鱼,向来不需要耗费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
反正……就算我什么都不会,母亲每天傍晚推开门时,眼里那份毫无保留的欢喜,也不会因此少一分。
我默默收回手,看着掌心几道被碎石硌出的浅浅红痕,鼻尖没由来地一酸。
可……
就在我拍了拍裙摆,准备就此起身的瞬间,脑海中却冷不丁闪过了母亲昨晚在烛光下洗衣服的背影。
闪过了她替我掖被角时,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如果我又一次这样轻飘飘地放弃……
依然像前世那样,遇到高墙就熟练地倒头就睡,把自己缩回壳里装死…… 那我和那个最终在出租屋里把人生彻底搞砸的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前世的我,从没有人真的在乎我有没有努力过,所以烂掉了也就烂掉了,反正不会有人为此伤心。
可这一世不一样。
在简陋破旧的小木屋里,有一个人,是真的在拿命疼爱着我。
“……”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角那点没出息的湿意。
放弃确实很爽。
可放弃之后那种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和自我厌弃,前世的二十几年,我已经尝够了。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弃了。
就算没有人教,就算过程慢得像蚂蚁爬树,就算要试上一万次,十万次。
我重新跪坐回冰凉的落叶堆里。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狂妄地尝试那种大火球,而是闭上双眼,将手心虚悬在一根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嫩尖的杂草幼苗上方。
既然驾驭不了狂暴的能量,那就从最微小的东西开始。
长大吧。
变得暖和起来吧。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好——
给我,动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