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
木屋窗外的果林，不知第几次经历了花开花落。
五岁这一年，我已经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流畅地组织语言，和母亲讨论今天晚饭想吃些什么，也能踮着脚，帮她把晾晒好的床单一角一角叠平整。
这副女性的身躯也在按部就班地生长，我大概能把自己收拾得像模像样了。
镜子里的女孩白发齐肩，红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晶莹剔透。
身高拔了一截，手脚也不再那么软绵绵，婴儿肥微微褪下去了一些，露出一张轮廓精致的小脸。
这两年里，母亲教给我的，早已不止是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单词。
比如双手该如何捏住裙摆两侧屈膝行礼才不会晃动，端茶时视线要落在对方肩膀而不是脸上。比如擦拭银器时要顺着纹理单向打磨， 又比如如何把被角叠出干净利落的直角。
这些琐碎又繁复的规矩，被她揉进了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喂给了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是想，等我再长大一些，也去主堡那边，谋一份稳妥的差事。像她一样，做个不起眼却饿不着肚子的女仆，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说实话，我并不排斥这些。
在阶级固化的庄园里，如果未来真的顺理成章地穿上黑白女仆装，每天打扫打扫走廊，端端茶水，平平安安地陪着母亲度过这一生……好像也是个相当不错的生活。
但，安分守己并不代表要停止思考。
“小拉，今天也要乖乖看家哦。”
清晨，母亲在门前揉了揉我的脑袋，如往常一样，在晨曦微露的薄雾中朝着主堡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我才转身折回屋里，换上一双超耐磨的小短靴，反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径直朝屋后再熟悉不过的小树林走去。
这两年时间里，我每天都会悄悄摸到后花园的灌木丛深处去，果然，那位法师小姐会不定期带着金发大小姐出现。
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只能看个大概，但法师小姐的动作和施法规律，确实给处于盲人摸象状态的我提供了不少启发。
顺带着，我还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历法——这里居然也采取了类似前世的周月年制，而大小姐的魔法特训，定在每周的二四六上午，除非逢上节日，不然我便可以偷偷学师。
至于那只一天天见长的金毛……
嗯，个头确实拔高了不少，但学习态度显然没能跟上身高的发育速度。
每次我扒开树枝望过去，不是看见她在用小木棍无聊地捅蚁穴，踢石头，就是看见她因为魔力暴走把自己炸成一只新的黑脸土拨鼠。
指望这只精力过剩的大小姐老老实实坐下来研究魔法，难度大概不亚于初音未来会飞。
我后知后觉到居然在压力一只婴幼儿，顿时讪讪笑了笑，收回了思绪。
春天清晨的松林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松脂香与湿冷的雾气。
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几片灌木，停在了一处地势低洼，四周被巨石天然环抱的隐蔽水潭边。
这里是我的秘密花园。
我站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缓缓抬起右手。
嗡。
在意识沉入呼吸的瞬间，指尖的神经末梢仿佛在一刹那全部活了过来。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就像是一群欢快雀跃的小精灵，正围着我的指尖打转，一个个都探头探脑，眼巴巴地望着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讨要点什么。
它们想要的，是藏在我身体更深处的，那股本源般的暖流。
说实话，我很想一次性把它们都喂饱。
在魔力充盈至极限的这个瞬间，心底深处会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人想不管不顾地一泻千里，把身体里所有的拘束全都在一念之间彻底放空，任由这股磅礴的能量像火山一样喷涌出去。
那种宣泄的诱惑太大了。
只要脑子里的阀门轻轻一松，就能轻易做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我没有那么做。
我不认为自己是真正无知的小屁孩
大人，是要懂得克制的。
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两年前在林间空地看到的画面，那个金发大小姐艾莉娅，就是因为任由魔力盲目冲撞，才把自己当场炸成了一只焦黑的土拨鼠。
那次围观让我彻底搞明白了一件事， 魔法的核心，绝对不是一味地释放。
其实，在亲眼目睹魔法后的两个月，我就已经能够释放魔法了。
倘若图一时爽快，任由这些小精灵尽情地讨要，把体内那点微薄的存货一泻千里地掏空，后果，大概率就是复刻艾莉雅那天的下场，甚至更糟。
一声巨响，一片焦黑的空地，然后是主堡那边派来查看动静的人。
恐怕我和母亲这份平静了五年的日子，要被彻底搅乱。
母亲对魔法这两个字，一向讳莫如深。
正因如此，哪怕这两年里，我早已能感知到那股暖流的存在，我也从未敢真正把它释放出来过，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训练，直到今天，直到我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过，自己确实已经能把控住那道闸门的松紧，才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松开了手。
暖流顺着我的意念，缓缓流向指尖。
“呼……”
掌心上方，一团纯净剔透的明亮橙色火苗，正极其温顺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静静地散发着内敛的高温，将周围一寸范围内的空气烤出细微的扭曲。
差不多了。
确认了能量输出与吸收的临界点后，我没有像任何弱智那样把火球狠狠砸向巨石去炸个碎石横飞。
我只是心念微动，逆向切断了供给，将指尖多余的躁动魔力像回收注射液一样，平稳，丝滑地重新抽回体内各处脉络。
“噗。”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那团凝聚了惊人密度的火球，连一缕黑烟都没留下，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在半空中消散于无形。
周围除了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缓缓睁开猩红色的双眸，歪嘴一笑。
如果这时候有人躲在暗处偷看，大概会下意识地绷紧全身，等着一声巨响，毕竟一个孩子第一次尝试释放魔力，谁不是往下一秒就要炸的方向去想呢。
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
傍晚，母亲照例踏着晚霞推门进来，一身草药与晚风混合的气息。
晚饭摆上桌，是简单的杂菜汤和烤得焦香的薄饼，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母亲手里握着木汤勺，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动着，半天也没送进嘴里一口。
她的目光时不时从碗边飘过来，落在我身上，眉头微微蹙着，浅灰色的眼眸深处涌动着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担忧。
每次我想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她又会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
我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底下的木板凳。
是主堡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凑过去关切地问，“妈妈，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听到我的声音，莉诺尔搅拌浓汤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我，视线从我额前那撮白色的碎发，一路下移到我搁在桌沿上的那双小手上。
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声开口。
“小拉……你，今天施展魔法了，对不对？”
“！？”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
我的大脑瞬间疯狂运转起来。
我明明没有搞出任何爆炸，火球被吸收了，回到家更是洗干净了手脚，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等等。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被我忽略掉的致命漏洞猛地砸进了脑海。
——笨蛋！
既然我能莫名其妙的感知到母亲体内那股魔力……
那身为这具身体血脉源头的母亲，在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我体内还残存着刚刚调动过火素后的活跃余温？！
失策。真是失策啊。
在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异世界的血脉与魔力感知狠狠给我上了一课。
“我……” 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干燥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明明没有惹出任何祸端，可一股强烈的忐忑与心虚，却排山倒海般袭来。
糟糕……这究竟是什么情绪？
明明是堂堂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成年灵魂，怎么此刻在一位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还可称为少女的注视下，竟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
我的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粗布裙子的裙摆，小脑袋越垂越低，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洗干净的靴尖，心里七上八下地闪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生气吗？ 郑重其事地训斥我不该擅自碰这种危险的东西。
又或许，她其实会为我骄傲，毕竟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成果。
可我等了很久，一向和我有说不完话的母亲，却迟迟没有等来下一句。
房间里只剩下木柴在壁炉里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两个人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头，透过散落的碎发缝隙，去看她的表情。
母亲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原本温婉柔和的眉毛深深地锁在一起，唇瓣微微张着，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般，又抿了回去。
在那双倒映着跳动烛火的浅灰色眼眸深处……我读到了一种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里确实有一丝为我的聪慧而产生的欣慰，但更多的，是被恐惧死死缠绕的担忧。
以及一种……仿佛亲眼看着齿轮咬合，无论怎么逃避都无法阻挡宿命的，悲凉与无奈。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终于亲眼看见了某个她一直暗自祈祷不会到来的时刻，如今却毫无悬念，摆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