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宝贝女儿,妈妈,其实。
瞒了你许多许多。
比起“莉诺尔”这个温和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更习惯用另一个词来称呼我——
斯卡雷特。
斯卡雷特家族的人,生来便流淌着被诅咒的血,拥有远超常人的魔力,施法的天赋几乎刻在本能里。
外人提起这个姓氏时,总带着敬畏,也带着隐隐的惧意。
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平民眼里,我们并非英雄,而是令人忌惮的怪物。
每个母亲都会用类似的话吓唬不爱睡觉的孩子。
“再不乖乖睡觉,就会被那些性格古怪,滥杀无辜的斯卡雷特当成妖兽抓走哦~”
毕竟每一代斯卡雷特家的孩子,自出生那一刻起,便被烙下了同一份沉甸甸的宿命——守护和平,斩杀妖兽。
可在我们眼中,没有一头妖兽,是无辜的。
从我还不太能记事起,就已经被母亲拽着,紧握法杖,行走于斩妖的路途中。
那是一个被后世史官歌颂繁荣的黄金时代。
人族与魔族的大战刚刚落幕,双方划清了边界,立下互不侵犯的誓约。
边境不再有魔兽大规模侵袭的烽火,商队昼夜穿行于坦途,城镇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飞速扩张,金币与笑声在每一个集市里流淌。
所有人都以为和平真正降临了。
可唯独我们知道,妖兽还未离开,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可能是狐,是兔,是蛇……那些本不该属于人类的存在,经过经年累月的演化与磨炼,早已掌握了完美拟态成人类的本领。
它们换上体面的衣裳,混入繁华的人类社会,成为某人口中友善的新邻居。
帮独居老人挑水,帮农夫修补损毁的农具,甚至能帮领主解决魔力枯竭的难题,它们与周围的人类打成一片,博得了所有人的赞美与全心全意的信任。
直到,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失踪案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不知是否真如祖母所说是源于血脉,我的眼睛,天生就能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辨认出这些妖兽。
将它们从人皮之下揪出,逼其显出原形,再亲手了结,把遗骸奉送回王国复命。
这是非常正确的行为。 我从未怀疑过哪怕半分。 我认为我所行之事,即是世间绝对的正义。
毕竟,妖兽也从未停止过对斯卡雷特族人无休止的报复。
祖母说过,这是从千百年前就结下的因果。
邪恶。
我恨邪恶。
邪恶去死。
直到有一天。
那次外出执行公务,我遭遇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
四面皆敌,退路全封。为了不沦为被妖物生吞活剥的屈辱食粮,我亲手引爆了自己的魔力回路,浑身浴血,几乎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好在,围攻我的妖兽,也在这场自毁式的爆炸中,被尽数炸死。
我已走到终点。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点点沉沦。
在弥留之际,我甚至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我尽到了斯卡雷特的职责,我带着所有敌人一同走向了毁灭。
可是……我竟然没死成。
那之后,是漫长到让我几乎快要忘记时间流逝的一段日子,有个人救了我,并且不离不弃地,照顾了我许久。
后来我才知道……
一生都在斩妖的我,竟然,是被一头妖兽,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真是,莫大的讽刺。
最初的那段日子,我认为被妖物触碰是对斯卡雷特血脉最大的玷污,我绝食,发了疯一样一心求死。
我甚至趁她背对着我熬药的间隙,抓起地上尖锐的碎石片,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刺向她的后颈。
可她只是轻轻反握住我的手腕。
她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杀意都没有泛起。只是夺下了我手里的石片,低头用草药替我包扎好因用力过度而崩开流血的指节,然后抬起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眸,看着我,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活下去,好吗?”
我坚定了半生的信念,在那一刻轰然塌陷。
妖兽……真的全都是坏的吗?
千百年来大人们灌输给我的无上教条,在这个昏暗温暖的山洞里,一点点瓦解。
如果她是邪恶,那不分青红皂白誓要杀光妖兽的我,又算是什么?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我的心,第一次,剧烈地动摇了。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
脱离了家族日复一日的杀戮,在那段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我第一次开始用一个真正具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思维,去重新审视我过去所经历的一切。
一旦剥离掉家族从小灌输的仇恨滤镜,很多原本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便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我逐渐察觉到了……某个深藏在王国顶层,甚至牵扯到某些妖兽势力的巨大阴谋。
我们斯卡雷特,自以为执掌着世间的绝对正义,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我曾深信不疑的正义,究竟屠戮了多少并未真正犯下罪孽的性命?我从未去问过,也从未想过要去问。
我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
而就在这场信念的崩塌之中,我恋爱了。
对方,正是那个从死亡边缘将我拽回来的人。
……虽然如今当着你的面回忆这些,作为母亲多少会觉得有些难为情。
但在那段感情里,我是承受的一方。
斯卡雷特家族向来严格奉行内部通婚,血脉纯粹,造就了我们超乎常人的施法天赋,也让我们这一脉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诅咒,可我如今所拥有的这份感情,却是彻头彻尾,背离了家族数千年来的一切规矩。
后来,我怀上了孩子。
我时常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件事。
如果这个孩子,能彻底挣脱斯卡雷特家族代代相传,注定要浸满鲜血的轮回,会怎么样?
如果我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母亲,去爱她,去养育她,命运是否,就能因此被改写?
我想了很久。
在那些她外出觅食,我独自坐在洞口看落日沉入林海的黄昏里,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开了。
我想要尝试一条斯卡雷特的先祖们从未有人走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道路。
我要叛出家族。我要带着她的骨血,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将孩子平平安安地抚养成人。
那天夜里,暴雨如注。
我以为自己收拾得天衣无缝,却还是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被母亲拦在了廊下。
雨水顺着她的白发滴落,那双猩红眼眸里,我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那一夜,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她的坚信与我背道而驰。
“这样放你走的话,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回家了吧。”
她隔着厚重的雨帘看我。
“可就算拦下我,让我留在这里……”
我单手护在自己的小腹前,“母亲,你也已经一无所剩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雨水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叹息一句。
“但是……总比让空虚的后悔刺穿心脏要好,不是吗?”
我实在不想再去回忆,那天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暴雨中崩碎的法术光芒,在骨肉相残边缘堪堪停住的杀意,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泥泞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只记得在母亲最终侧过身,默许我踉跄着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贴在伞柄边,随风飘进我耳朵里的最后一句话。
“——莉诺尔,记住了。”
“一旦被珍重之物填满,终有一天……会被挖去比填满的部分更多的事物。”
我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逃进了雨里。
我一路逃,逃出王城的疆界,逃到了帝国最偏远的西南行省,在一座名为埃斯菲尔的贵族庄园里,谋得了一份卑微的女仆差事,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然后,在这个简陋,潮湿,连冬天的寒风都会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小木屋里……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生下了你。
我的孩子。
芙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