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落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当你缓缓睁开眼睛,露出那双像被鲜血淬洗过的绯红眼瞳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斯卡雷特的红瞳。
千百年来,被王国视作屠妖凶器,被妖兽视作梦魇的受诅之眼。
有一瞬间,我甚至害怕从你那张小小的脸上,看到家族那些长辈们冷酷的影子。
但下一秒,你只是有些迷茫地眨眨眼睛,小小的嘴巴瘪了瘪,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
那一刻,我抱紧了你。
什么斯卡雷特,什么正义与宿命。
你只是我的骨血,是我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四个月大的时候,你开始展现出各种让我心惊肉跳的怪异举动。
我读过贵族的育儿书,普通孩子在这个年纪只会喝奶,大哭和大笑。
可你不同。
你大部分时间都安静的很。
你经常躺在摇篮里,把自己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一根根张开又合拢,就像是在检查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每次我替你换尿布时,你那张圆滚滚的小脸总会涨得通红,两只小手死死捂着眼睛。
甚至有几次,我发现你正偷偷摸摸地用小脚去踢被单,试图寻找什么东西,然后对着虚空露出极其幻灭的绝望神情。
有时候我看着你,总觉得你小小的脑袋里,似乎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多想。
一岁半的时候,我开始教你识字。
我本以为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可你学得太快了。
“太阳。”
我握着你的手在木板上写。
你总是会装出一副笨拙的样子,含糊不清地跟着念,然后任由我把你抱起来亲得满脸通红。
可你不知道,你的母亲曾经是帝国最敏锐的猎妖人。
哪怕我的魔力回路碎裂了,我依然能从你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看到了然于心的沉静。
你在配合我。
你在用那种笨拙的伪装,来讨好我,哄我开心。
那种时候,我总会把脸埋进你的颈窝,深深吸一口气。婴儿特有的奶香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会让我短暂地相信。
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你在两岁半一个暴风雪的夜晚,发了高烧。
我以为死神终于还是追上我们了。
在绝望中,我几乎快要疯掉,一遍遍跑去井边打水,哪怕动用体内那点会带来撕裂剧痛的残破魔力,也想从鬼门关把你抢回来。
可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你那只滚烫,发软的小手,居然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轻轻贴在我的眼角上。
你在替我擦眼泪。
你虚弱得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却用嘴唇微弱地拼出了“没事”的口型。
像是在,安慰我。
一个还不能完整说话的婴孩,居然会懂得,反过来安慰她的母亲。
那一刻,我彻底被你击溃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这么让人心碎的孩子?
三岁那年的春天,你终于可以满地跑了。
我每天装作若无其事地关门去主堡工作,但我其实一直知道,你总会偷偷溜出小木屋。
你在后山收集各种奇怪的杂草,甚至在主堡后花园的灌木丛深处踩出了一串小小的脚印,偷偷去看那位家庭教师给伯爵千金上魔法课。
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敢拆穿你,更不敢教你。
我知道你渴望新事物,我知道你看着我因手搓衣物而冻伤的手指时,眼里会流露出心疼与自责。
可我怎么能教你呢?
当你降临时,我把你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隐藏在你纤细经络深处的微弱律动,就顺着皮肤的触感,清晰无误地传进了我的感知里。
深沉,纯粹,甚至隐隐带着某种如沉睡幼兽般内敛的恐怖魔力。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开心,还是该忧虑。
开心的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你不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
我这副魔力回路尽毁的残破身躯,不可能庇护你一辈子。
倘若真有灾难降临的那一天,倘若庄园的安宁被彻底搅碎……至少,我的小芙萝拉有了能握紧武器的底气,有了在绝境中保护自己的力量。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重与绝望。
这也意味着……你终究没能逃脱这副血脉的诅咒。
我当年背叛家族,一路在泥泞与追杀中仓皇逃窜,甚至甘愿在这个阴暗的小木屋里苟延残喘,就是为了斩断这道世代纠缠的宿命之锁。
我多么希望你只是个平庸,迟钝,甚至连最基础的魔力火花都点不燃的普通女孩。
但没有用。
那些流淌在骨髓深处的本能与天赋,并没有因为我的逃避而消散分毫。它们只是蛰伏着,然后在你小小的身体里,以一种更加惊人,更加璀璨的姿态,破土而出。
你生来就注定不会平凡。
看着你垂在额前那抹雪白的碎发,感受着你脉搏里与我如出一辙的温度,我的喉咙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我的宝贝芙萝拉,比斯卡雷特家族历代的婴幼儿,都要强大。
因为那是斯卡雷特千百年提纯的灭妖血脉,与高位大妖精纯妖力的完美融合。
一旦那股力量被点燃,它就像夜幕里升起的狼烟,会把帝国皇家除妖司的猎犬,和黑暗里蠢蠢欲动的妖魔全部引到这座庄园来。
我怕此刻拥有的这份平静,连同这份小心翼翼守护起来的幸福,一并崩塌。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选择继续,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那样,教你认字,缝补你磨破的衣角,在你学会各项新能力时,喜极而泣。
可越是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温情,深夜里,那份罪恶感便越是啃噬得凶狠。
我是否,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直到今天傍晚。
我推开门,在空气里闻到了那一缕极其微弱的火元素余温。
你不仅在五岁这年自学学会了魔力外放,甚至……在没有任何法杖的辅助下,完成了一场连成年法师都未必能做到的回收。
看着坐在餐桌对面,低着头心虚得像个犯错学生的你,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藏不住了。
你越是懂事,越是强大,命运的齿轮就转动得越发残酷……
你没有开口询问我今日反常的缘由,可我觉得,似乎应该做出抉择了。
窗外的月色很静,静得能听见炉火里柴薪偶尔炸裂的轻响。
我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孩子,伸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芙萝拉,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不管命运,最终会把你,还有我们两人,牵向何方。
至少现在,此刻,我还能这样把你,好好地,抱在怀里。
这样,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