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非常聪明的，学东西也很快，之后就拜托您了……”
母亲向着长桌后的艾格妮丝微微颔首行礼。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看向我时，眉宇间那抹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转过身，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裙摆，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向她保证，“妈妈放心好啦，我一定会老老实实跟在女仆长大人身边好好学习的！”
见我这副胸有成竹的小大人模样，莉诺尔才勉强松了口气。
走出大门的短短几米路，她硬是一步三回头朝我张望了好几次，直到挪出房门，视线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
送走母亲后，我便正式加入到这群十几岁见习学徒的新人集训中。
……怎么说呢。
女仆的工作，远比我预想中要简单得多。
叠桌布，练托盘，学着敲门的节奏和分寸，不知是前世多年打扫卫生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还是这具身体本就格外灵活，这些动作，在我手里，竟出奇地上手。
艾格妮丝巡视经过我身边时，那道挑剔的目光，停顿的时间，明显比落在旁人身上要短。
看来，我表现得还算不错。
但对那些十五六岁，紧张得满手是汗的年轻学徒来说，这大概是一场稍有不慎就会被扣薪水赶回家的地狱试炼。
……大家又不是同龄人， 我真没想降维打击啊。
清晨开始的集训，在紧凑的节奏中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
“解散。除了……芙萝拉，你留下来。”
伴随着女仆长一声令下，其他几位早已腰酸背痛的女孩如蒙大赦般依次退出了大厅，离开前还不忘朝我投来几道混合着震惊与敬畏的复杂目光。
空旷的大厅里，很快只剩下我和艾格妮丝两人。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嘴唇开开合合，几次欲言又止。
我大概猜到了她想问什么，为了避免把话题往不该引的方向扯，我索性主动开口。
“因为母亲是很能干的女仆嘛！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学到了不少皮毛呢，这一切，全都要归功于妈妈平时的言传身教！”
我两手往小围裙的腰线上一叉，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傲，只要一聊起母亲，这份自豪感，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这番话可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前世里卑微自闭又敏感的我，若不是在这辈子降生时，遇到这样一位无论我多么古怪，都始终给予我无条件包容与爱意的年轻母亲……
我想，我大概早就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世孤立中彻底陷入抑郁，终日把脑袋埋进被窝里当一辈子的阴暗爬虫了。
是母亲拯救了我，这份荣耀自然全都是她的。
“……”
艾格妮丝女仆长听完我的话，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她微微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嗯，百闻不如一见，你今天展现出的素养，的确无可挑剔。”
哎嘿，被这位出了名铁面无私的女仆长当面夸奖了呢~ 要夸就多夸点，我不介意再听上几句长辈优美的赞扬哦~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洋洋得意里，艾格妮丝下一句轻飘飘的低语，却猝不及防砸了过来。
“既然如此……夫人的掌上明珠，艾莉娅大小姐，似乎也正处于和你一样的年龄。”
艾格妮丝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托付。
“她生性顽劣，无论请来怎样严厉的家庭教师都完全不服管教。我想……如果是同龄的你去侍奉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在日常的相处中，去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下那位大小姐呢？”
“呃……”
我嘴角一抽，方才那点洋洋得意，瞬间荡然无存。
我就知道！
在前世的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年，我可太懂这套路数了，但凡上司突然无缘无故把你捧得天花乱坠，后面百分之百憋着一个天坑任务！
虽然我向来不赞成凭第一印象去刻板评价一个人，但那位艾莉娅大小姐……怎么看都跟“优雅淑女”这四个字毫不沾边好吗？！
我实在不太想接下这份带孩子似的差事。我脑子进水了才会自讨苦吃！
大概是我脸上那抹微表情太过明显，站在长桌后的艾格妮丝女仆长目光微动，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退意。
她没有多费口舌去画什么宏大的愿景，直截了当抛出条件。
“报酬方面你不用担心。夫人聘请的家庭教师，每月最高可达一枚金币，如果由你来担任大小姐的伴读侍从，这份差事，可以按照顶格来算。”
“顺带一提，我现在的工钱，一个月是六十枚银币。”
“咕……”
我喉咙里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对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多少也有些了解。一枚金币，折算下来，也就是整整一万枚铜币， 一万块啊！
这不就是前世无数打工人梦寐以求的月薪过万吗？！
我默默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飞快闪过，和母亲同住的那间小木屋。
虽然那里被母亲收拾得很温馨，基础设施也算齐全，可那些陈设，终究都太陈旧了。
我想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
最好，能雇上个帮手，不必再每天亲自洗衣拖地，也不用大老远跑好几公里去集市上，为了几个铜板讨价还价。
钱呐……
在前世，钱几乎能够买到一个人所渴望的一切。
哪怕是听上去最不可能的时间与健康。
毕竟，只要银行卡里的数字足够，你就可以立刻辞掉透支生命的牛马工作，这样一来，健康和自由的时间不就全都回来了吗？
而在我如今生活的这个异世界，钱……大概同样能换来数不清的安宁与体验吧。
我略一思忖，迅速调整好脸部肌肉，随即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能为伊莲娜夫人分忧，自然是我的荣幸呢！大小姐是府邸的千金，我身为领地一份子，本就该尽一份心力，至于这般厚重的报酬……我一介见习侍从实在是受之有愧，愧不敢当呀~”
这话，我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在我前世老家，每逢过年长辈给压岁钱的时候，走廊里总会准时响起，“你奏么，俺不要！” “噫拿着！给小孩买糖吃嘞！”
两边经过标准的三推三让，你拉我扯，直到红包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塞进衣兜或者拍在茶几上，收钱的那一方才能满脸为难地勉强收下。
所以我，绝对不是见钱眼开哦~
这叫礼节！
“拿着吧，这是预支给你的定金。伯爵大人从不亏待真正有价值的人。”
艾格妮丝显然不懂东方神秘的推拉艺术。
她雷厉风行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一手稳稳托起我稚嫩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将袋子拍进我的手掌心。
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了下来。
……好沉！
我低头望去，袋口敞开着，里面金灿灿一片，就这么撞进我的视线里。
糟糕…… 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幸福的眩晕。
这是我转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触碰到钱这个东西。
于是，我接下了教导艾莉娅大小姐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