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噗！”
由于完全搞反了领口和袖洞的方向，整团厚重的丝绸与层叠的蕾丝瞬间像个麻袋一样把我整个上半身死死卡住，飘带更是精准地缠住了我的脖子，两只小短手被紧紧箍在布料里连挣扎都动弹不得。
救命……难道我今天要因为穿不明白小裙子而被当场单杀了吗？！
门外候着的几位女仆听到动静，终于忍不住推开门轻笑出声， “哎呀，芙萝拉小姐，还是让我们来帮您吧~”
在一阵令人羞耻的面红耳赤中，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几名经验丰富的女仆合力从布团里解救了出来。
在轻柔熟练的伺候下，暗扣被一一扣紧，轻纱被熨帖抚平，微凉的银饰贴合在领口。
随后，一位女仆跪坐在我身后，用极其灵巧的双手，将我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挑出几缕，编成了两条垂在耳侧的精致细辫，发梢处还点缀着两朵与衣物同色的小巧白蔷薇。
“已经可以了，芙萝拉小姐。”
“麻烦你们了……”
我活动了一下脚底，好在新鞋子的鞋跟很低，随后小心翼翼地迈开了步子，走出更衣室。
怎么说呢，这感觉实在太别扭了。
过去整整五年，我已经习惯了粗布裙那种没有束缚的轻便感，如今冷不丁套上这一身做工繁复的丝绸礼裙，每次迈步，裙摆下垂挂的微型银铃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细响，稍微走快两步，轻纱的波褶就擦过小腿，弄得我浑身发痒。
我硬着头皮，提着裙角，顺着主堡宽阔的螺旋大理石阶梯一步一步往下挪。
当我重新踏进一楼洒满阳光的会客厅时，厅内的动静瞬间停滞了。
原本正瘫在沙发上无聊得直晃脚的艾莉娅，在抬眼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猛地睁圆双眼，而站在窗前的伊莲娜夫人也停下了交谈的动作。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她不紧不慢地朝我踱了过来，围着我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转一圈。”
我有些局促地提着裙摆，在原地听话地转了转，裙摆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合适得多。”
伊莲娜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退下，随后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份温和的托付。
“芙萝拉，接下来你就跟着娅儿走，等我和皇女商谈好，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是，夫人。”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伊莲娜夫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偏厅，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们也走吧。”
沙发上的艾莉娅终于回过神来，她迈着大步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又顿住了脚跟。
金发小女孩回过头，有些古怪地上下瞄了我一眼，别扭地撇了撇嘴。
“……你这家伙，出门前不打算看一眼镜子吗？”
“镜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镜子里映着半扇窗户，一截窗帘，和一件铺着浅色绸布的矮桌。
以及一个我。
我站在原地，盯着镜面里那个白发红瞳的女孩。
那头发丝被打理得比平时柔顺许多，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发梢微微向内卷。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裙装，领口的花边叠得整整齐齐，腰后几条细带被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裙摆上坠着几排细小的银铃。
晨光从偏厅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她浅色的发丝和裙摆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是我。
我见过这具身体吗？其实见过。在溪水边洗脸的时候低头看过模糊斑驳的倒影，在水盆里搓洗衣服的时候瞥过水面，在黄昏的林间小道上看过自己被斜阳拉长的影子。
但我居住的木屋里其实没有镜子。
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避免看自己。
每次无意间瞥见自己的倒影，我都会很快把目光移开。
因为“看自己”这件事会让我产生一种奇怪又说不清的感觉。明明那具身体是我的，我每天都用它走路吃饭睡觉，可每次认真去“看”它的时候，我就会忽然觉得那不是“我”。
我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带着前世的记忆，前世的习惯，前世的说话方式。
我对自己这副身体的认知还停留在工具的层面，两条腿是拿来走路的，两只手是拿来干活的，嘴是拿来吃饭说话的。
我把这具身体当作一个容器来用，而容器这个概念本身，天然地隔绝了容貌那种东西。
所以，说来惭愧。
我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对自己的身份也没多少实感。
在灵魂的最深处，我其实一直在刻意逃避着“如今的我已经是个女孩子”这个既定事实。
可现如今。
镜子里那个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那张脸，五官精致得不像是我该拥有的东西。眼眶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带着一种纤细而柔和的气息。
身形比同龄人略矮一些，但肩线优美，皮肤白皙细腻，而继承自斯卡雷特血脉的绯红双瞳，在纯白发丝与雪亮衣料的衬托下，没有半点凶戾，反而像两枚深邃澄澈的璀璨红宝石。
没有了粗布围裙的遮掩，没有了尘土与草屑的玷污……
属于女性那份柔美，轻盈，乃至纯粹到极点的温润气质，就这么排山倒海般从镜子正中央扑面而来。
“……”
我怔怔站在原地，内心在这一刹那剧烈动摇起来。
糟糕。
这么漂亮的女孩，真的是我吗？
在前世充斥着平庸自卑与自我厌恶的漫长岁月里，我习惯了把自己的意识与存在剥离，习惯了在每一个反光的玻璃前飞快地移开视线，习惯了认为世间所有美好，闪耀，高贵的事物，都与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毫无干系。
可现在……
我缓缓抬起那只裹在白丝手套里的小手，指尖微颤着触碰上镜面。
像我这样一无所成，自私懦弱又满身污泥的灵魂……
真的可以，拥有这样一副美丽干净的容颜吗？
真的可以， 被允许成为这样一个美好的存在吗？
真的，可以是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