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
“……喂?”
艾莉娅带着几分催促的嗓音冷不丁从身侧传来,“你对着镜子发什么愣呢?”
我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正局促地攥着小臂。
我慢慢松开,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被自己掐出的浅浅红痕,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女孩,也已经跟着我的动作,恢复了自然的站姿。
“没什么。”
我抚平裙摆,转过身,“走吧,皇女的卫队快到了。”
主堡正门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一派肃穆而浩大的阵仗。
侍卫,仆从与执事们早已按照严苛的尊卑序列,从正门台阶下一字排开,笔直地延伸至庄园外围的大道两侧。
艾莉娅显然兴奋极了,提起层层叠叠的裙摆,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往前跑。
我则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掩着嘴,忍着笑意,就像几年前那样。
平时到处乱窜的艾莉娅大小姐,如今被这件沉甸甸的贵族洋装死死压制,根本跑不快,没几步就被自己的裙边绊了一下,气得直哼哼。
嗤,艾莉娅大小姐,还是好好接受自己是贵族千金的残酷现实吧~
不过笑归笑,我心里其实还挺庆幸,能找到一个跟我处境相仿的人。
毕竟就在几分钟前,我也才刚刚经历过一场不那么美好的换装折磨。
可折磨归折磨,换装结束后的模样,却是真的不赖。
我想,要是换作平常那身朴素的女仆装,在面对等会儿即将登场的皇室贵胄与满堂达官显贵时,我大概会不自觉地想往后缩。
但现如今,感受着四周侍从投来的惊艳目光,我心底的底气与自信正在空前暴涨。
我有把握,不管接下来面对的是谁,都能挺直腰背,拿出足以匹配这身装扮的姿态。
迎接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大门之外,我和艾莉娅两个,就停在了门口,再往前迎,多少就有些不符身份了。
“轰隆隆……”
远远的,我便瞧见前方大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四周低声的窃窃私语也随之高涨起来,看来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来了!
车队由远及近,蹄声渐渐清晰,在万众瞩目的屏息凝视中,一支披坚执锐的皇家近卫铁骑率先撕裂晨雾。
而在骑兵方阵的最中央,护卫着一辆庞大奢华的马车。
车身通体由整块罕见的雪白古木雕琢而成,四角镶嵌着流淌着微光的帝国徽章,拉车的更是四匹神骏非凡,蹄下隐隐踏着微风气旋的高阶白马。
马车在庄园正大门外的红毯前缓缓止步。
近卫骑士长翻下马背,单膝跪地,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日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正好斜斜地照在缓缓步出车厢的那道身影上。
我看清了,帝国的皇女。
那是,比月华还要纯粹,比初雪还要不染纤尘的银色发丝,在微风中泛着冰冷而华丽的光泽。
而那双嵌在精致小脸上的眼眸,竟然也是罕见的银色,宛如两汪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流淌水银。
她就这么淡淡地站在那里,安静地望向前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疏离感,仿佛周遭这一切的喧闹,这一切的迎接,都与她无关。
那种超然物外的气质,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与四周浮华的排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成了唯一的中心。
……真漂亮啊。
漂亮得甚至不像是有温度的碳基生物,倒像是一尊由神明亲手浇筑的雕塑。
可远远这么一望,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惑。
这位皇女殿下,究竟有多大啊?
在我的原本预设里,能在帝国掀起风雨的大人物,怎么着也该是个有着一米七大长腿,踩着高跟鞋母仪天下,只凭眼神便能决人生死的冰山御姐吧?
可眼前这个从马车上下来的银发女孩,目测个头,竟然只比我和艾莉娅高了勉强一个头?
顶天了也就十几岁吧!
说来也怪。
在视线与那双空洞银眸交错的第一秒钟,我脑海里冒出来的,竟是一个相当危险,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阴暗念头。
好想把她抓起来。
好想折断她身上所有属于皇室的高傲羽翼,关进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系上绳子,让她那双毫无波澜的银色眼睛里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只供我一人独占观赏。
“!!”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变态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救命……
灵魂加肉体都自诩纯良的我,竟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帝国皇女产生这种想法,未免也太刑了吧?!
这要是被主堡的骑士读心了,怕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眼前这位传闻中威严赫赫的皇女殿下,长得这么招人怜惜,惹人心疼呢。
虽然她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确实算得上冷酷,但无论怎么看,我也实在没办法把她,跟统治整座帝国的未来君王联系到一起。
随着马车缓缓停靠在门前,原本微弱的骚动瞬间彻底平息。
我与艾莉娅以及两侧的长队侍从一同,整齐划一地深低下头,提起裙摆,向着那道尊贵的身影致以无可挑剔的躬身迎候。
皇女被侍女搀扶着,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径直从我们这排低垂的头顶前穿行而过,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始终维持着那副淡雅疏离的神情。
她从我身前经过时,微风拂过她银白色的发梢,带起了一股极好闻的冷香,像落雪的松针。
然后她走过去了。
伊莲娜夫人迎上,行了一个标准而深重的礼,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切。
我本该松一口气的。
但我没有。
因为就在皇女走过后方,几个披着深色披风的存在,装束依稀像是法师,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走过来。
我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他们身上的装束与身披银甲的近卫骑士截然不同,微微扬着下颌,目光缓慢地在两侧每一个跪伏的仆从与贵族身上扫过,鼻翼翕动,像极了一群正循着蛛丝马迹搜寻的猎犬。
其中一道兜帽下的阴冷视线,不偏不倚地自我头顶一掠而过。
“!!”
轰的一声,一股几乎要将内脏冻裂的强烈窒息感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
好难受。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逃离,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我踉跄着向后倒退了整整两步,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