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后山巨石环抱的药田时，我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连忙上前两步，轻声开始做起前置铺垫。
“皇女殿下，前方便是药田了。不过，因为我们使用了某些较为特殊的照料方法，这些药植的形态，可能和您在宫廷图鉴上看到过的标准插画……存在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出入，还请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无妨。只要药力精纯即可。”皇女淡淡回应。
然而，当穿过黑莓灌木丛，看清药田全貌的那一刻。
“……”
皇女的脚步，毫无悬念地钉死在了原地。
尽管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淡雅，但透过她微微张开的小嘴，我分明能感受到她幼小心灵所遭受到的巨大冲击。
看着皇女定定地注视着那颗肌肉怪果，我趁机微微抬眼，仔细观察着她的面容。
……等等。
在极近的距离下，我望着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浮起一丝疑惑。
为什么，面对如此离谱的画面，她那双水银色的眼眸深处，除了初始的停顿之外，竟依旧捕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与焦距变化？
瞳孔在反光下收缩得极其迟缓，眼底也没有神采的流转，皇女的眼睛，莫非天生便是这样，还是说，这双眼睛本身就有些说不清的毛病？
还没等我深思，皇女便收回了视线，转头望向左侧那片七零八落的枯败药圃。
“这是……？”
“哦，这些呀。”
我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这些都是我种的，只是前阵子出了点意外，才枯死了。不过殿下请放心，这批受损的幼苗核心生机尚存，只需重新温养，至多半年，它们必将焕发新生。届时，殿下若有闲暇，大可随时莅临庄园，验收取用。”
趁着皇女的注意力暂时被药田吸引，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裙摆，试探性地小声开口。
“皇女殿下，方才在庄园正门前，那些身披银甲的大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骑士团吧？不过，车队后方那些裹着斗篷的大人们，又是什么来头呀？”
“帝国除妖司。”
皇女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除，除妖司！？”
我的眼皮冷不丁一跳。
虽然从没听过这个组织的名字，但就像骑士团一样，光看字面意思也能猜出个大概。
母亲以前倒是提过类似的事，不过当年整个帝国的妖兽清剿工作，几乎全是由斯卡雷特一族垄断的。
如今看来，随着时代演进，这项原本属于他们的职责，早已被新的官方组织挤占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中的线索猛地连接在一起，终于彻彻底底搞懂，之前那种像被猎犬般盯上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该死，是我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关于我的身世，母亲早就一五一十地跟我坦白过，我只顾着心疼母亲的苦难，根本没来得及细琢磨自己的处境。
可现在仔细一回味，我这血脉，岂不是相当不妙？
我是人类与妖族的混血。
可在这将近六年的平静岁月里，我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过任何兽化异状，我既变不了身，也没长出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或者细长蛇尾，怎么想都该算是个纯良无害，奉公守法的好女孩。
可这不代表，别人也是这样想的。
我现在唯一担心，要是这批除妖司也继承了斯卡雷特家族那种从人群中一眼辨认妖兽的本事，恐怕迟早会看出我身上那点妖族血脉的端倪。
冷汗差点又要顺着后背滑下来，这时，艾莉娅又好奇地插了一嘴。
“对了，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家骑士啊？！”
这个问题似乎正巧撞进了皇女的专业领域，只见她微微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层层清晰地解说了起来。
“其一，需在十二岁完成王都考核，名次位列各行省前三甲，方可获得皇家骑士学院的入学准考资格。”
她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在学院修满四年，通过笔试与生死实战演练。”
“其三，作为高阶骑士的见习扈从，前往危机四伏的帝国边陲防线，合力讨伐并斩获三头以上高阶魔兽的核晶，以证武勇。”
第三根手指竖起，皇女神色极其肃穆。
“最后，于圣殿神像之下，由皇室主祭亲自为你佩剑，立下誓死守护帝国与君王的绝对忠诚誓约。”
一整套严苛繁复的选拔流程，被她用那副冷冷清清的嗓音一口气讲述了出来。
我在一旁光是听着，就已经开始感觉劳累起来了。
然而，艾莉娅不仅没有被这苛刻的条件吓退，反而整个人兴奋得攥紧小拳头。
“好！决定了！将来我一定要去王城，加入皇家骑士团！！”
“是么。”
皇女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应允道。
“只要你全力以赴，所有人皆有机会。”
然后她转过目光，那双空洞澄澈的银色眼眸安静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我对自己的未来又将作何打算。
我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两只小手在身前连连摆动，
“将，将来的事，我完全还没去考虑呢。毕竟不觉得现在就去操心十年后的规划，多少显得有点太早了嘛？能每天吃饱穿暖，帮妈妈分担一点家务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总感觉过去了好久好久，每天也充实满满。
可我也才六岁。
人生才刚刚开始。
干嘛这么早就决定以后要干什么？
“早什么早啊！”
还没等皇女有所反应，艾莉娅却第一个不乐意地蹦跶了起来。
小金毛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毫不客气地冲我反驳道。
“未雨绸缪懂不懂！正因为年纪小，我们才更应该提前把人生的目标规划好啊！像你这家伙成天跟个老头一样在后山晒太阳摆烂，以后长大了指不定要吃多少亏呢！”
“哈？什么叫老头！”
我们俩拌嘴拌得次数着实不少，于是，今日份的拌嘴，就这么当着皇女的面，又开场了。
希望没有给皇女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但艾莉娅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她已经完全忘了站在旁边的是谁，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我也顺手揪住了她的袖口。
阳光穿过树梢洒落，皇女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互相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