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艾莉娅互掐了半天，直吵得嘴唇发干，喉咙冒烟。
我习惯性地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颗自制的南瓜甘草润喉糖，塞进嘴里，又顺手扔了一颗给对面的小金毛。
艾莉娅精准接住，毫不客气地一把拍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侧大嚼特嚼。
扔完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皇女，还站在我们面前呢！
出于礼貌，也出于某种求生欲，我咽了口唾沫，尴尬地伸出小手，把口袋里最后一颗糖，递向了皇女。
“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乡下的土制糖果？”
“大胆！！”
站在皇女身后的老侍女反而吓得花容失色。
她一步抢上前，伸手就要将我的手掌打偏，厉声喝道。
“未经宫廷银针逐层验毒，怎可轻易呈递给万金之躯的殿下。”
“退下。”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轻飘飘地在空气中落下。
皇女神色从容地伸出小手，指尖轻巧地拈走了我掌心里的糖果。
她熟练地剥开油纸，直接将整颗黄澄澄的南瓜甘草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微微颤了颤。
但皇家的尊严显然不允许她当场失态。
她努力绷着那张一贯高冷的小脸，可嘴里却鼓起了一小块可爱的凸起，愣是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语气，开口评价。
“此物，内部药力温和纯正，甜度适中，隐隐蕴含着精妙的调和之理，这颗糖的配方，我买下了。”
行了殿下，您也别硬拽宫廷话术了，您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在说“这也太甜太好吃了”吧？
我在心底窃笑一番，随后端正态度开口。
“不敢当，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我只是平日里爱研究一些小玩意儿，您看，都是用这些药植作为原材料的。”
回到正题，皇女迈着平稳的步子正式巡视了整片药田。
在亲眼见证了健体梨的雄浑生机，以及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诛煞藤后，皇女抬手指了指整片田地的方向，“这些，全部收录。”
身旁那位贴身女仆立刻取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细笔，躬身记录。
皇女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聚魔草全数采走，诛煞藤精选品相最好的十株，显真菇连根带土一并装箱。
至于那颗大壮，她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像在忍一个没来得及成型的小笑容，然后说，“……一起带走。”
“此外，”皇女转向艾莉娅和我，“本次药植培育成果远超预期。以皇室之名，赐——”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某个数字，然后开口说了一个我完全没概念的天文数字。
艾莉娅的眼睛也当场瞪圆了。
“多，多谢殿下厚赏。”
皇女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主堡方向走去，正午的日头已经微微偏西。
那位老侍女快步跟上，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女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听了听。
接着，皇女开口了。
“今夜全部装箱，”她说，声音淡淡的，“明日一早启程。”
艾莉娅站在我旁边，听到这话，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这么快就要走啊？”
她小声嘟囔，又提高了声音朝皇女的背影喊，“殿下能不能在庄园里多留几天呀？关于皇家骑士团的那些训练考核细节，我可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您呢！”
皇女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旁边那位老侍女立刻皱起眉头，替皇女挡下了这份请求
“艾莉娅小姐，皇女殿下肩负着边陲巡察的要务，行程万分紧凑，岂能因私……”
皇女抬手，那老侍女的话音立刻收住了。
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思考什么，银白色的发尾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林荫道尽头的方向，几道披着漆黑斗篷的高大身影，正从远处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是帝国除妖司的人。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被嗅出混血的概率，我也绝对承担不起！
必须立刻跑路！
我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收起了所有动作，双手提起裙摆，深深屈膝行礼。
“那个……皇女殿下！实在万分抱歉，我家其实就在旁边，我想尽快把药植被皇室采纳的天大好消息告诉妈妈，容我先行失陪！”
根本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便赶在那几人真正靠近之前，头也不回地一溜烟逃没影了。
出乎我预料的是，那辆华贵的皇家马车，最终并未在当天按原计划启程。
这位尊贵的银发皇女，竟破天荒地在埃斯菲尔庄园暂留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整座庄园乃至外围林区的安保戒备被骤然拉高。
身披银甲的皇家骑士在主堡各处哨塔昼夜轮岗，而那些披着漆黑斗篷的除妖司法师，更是一天到晚在领地周边的山林与田野间频繁穿梭出没。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在主堡的大图书馆里翻阅药典时，艾莉娅鬼鬼祟祟地一把将我拽进了无人的书架阴影里，我才终于从这只小金毛口中，得知了皇女选择留下的真正内幕。
“喂，芙萝拉！大情报！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情报！”
“哈？”我挑了挑眉，合上了手里的书页。
“皇女殿下说——”
艾莉娅蹲在我旁边，双手撑膝喘了两口气，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昨天除妖司那些人跟她汇报，说在领地周围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植物长得太快了，魔力流向也不对，像……像有东西在牵着它们长似的。”
“甚至，就连动物都在迁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在领地边缘靠近荒原的几个小农庄里，已经有陆陆续续好几个农夫和伐木工，开始在白天频繁出现精神恍惚，甚至看见不可名状怪物的轻微幻觉了！”
我心里的弦悄悄绷了一下。
“所以皇女殿下决定留下来多待几天，亲自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艾莉娅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火苗，“芙萝拉！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只要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去王城的事情，不就十拿九稳了吗？！”
“……”
看她这么起劲，我只是安静地微笑着，轻轻点点头附和了两声，并没有出言去打击她的积极性。
但我心底的那根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动物迁徙，魔力紊流，精神幻觉……这分明就是凶险的前兆。
我侧过头，透过图书馆高耸的琉璃窗，望向最高层那间属于皇女的幽静露台。
午后的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微凉的寒意。
那位高高在上，受万众敬仰的银发皇女殿下，此刻大概正端坐在华丽的案几前，冷静地调度着精锐的骑士团与除妖司吧。
她是生来就注定要站在云端，执掌一国命运的神圣皇嗣，而我，不过只是个躲在阴暗角落里，拼尽全力只想守护母亲安宁的卑微小女仆罢了。
即便昨天侥幸有了那么几句看似亲近的闲聊与交集，但我心底比谁都要清醒。
像她那样的人，和我们这种挣扎在泥泞里的底层凡人……
终究，注定只会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