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女留宿埃斯菲尔庄园的这段日子里,我和艾莉娅逐渐发现,这位在传闻中如同冰雕般高不可攀的帝国殿下……在褪去皇室光环后,展现出的真实模样,居然带着某种天然笨拙的反差感。
……
皇女吃饭一向很慢,也很安静,刀叉落在盘沿上几乎没有声响,如果不是她确实在进食,我几乎要以为她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反观艾莉娅,吃相堪称豪放,大口干饭,酱汁没少往嘴角上蹭。
每当我从围裙里掏出手帕递给艾莉娅擦嘴时,余光总能瞥见皇女正微微偏着头,正盯着艾莉娅嘴角那抹酱汁,看得入神。
“殿下也想试试这个吗?”
我试探性地把盛着秘制烤肉的瓷盘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
皇女迟疑了一瞬,才夹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她那双银色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虽然那抹宛如星火般璀璨的光彩只维持不到半秒,便被她迅速收了回去,但我和旁边的艾莉娅都看得清清楚楚。
“噗哈哈哈!我就说超好吃吧!”
艾莉娅当场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而皇女只是若无其事地咽下食物,端起红茶,眯上了眼。
另外,这位殿下似乎极其厌恶身边总前呼后拥地跟着侍卫。
某天清晨,她独自一人甩开了随从,跑来后山散步,结果在错综复杂的松林里转了整整两圈,彻底迷失了方向。
我在林子里找到她时,这位尊贵的皇女正立在一棵老树下,仰着小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空,那模样,倒像是在参悟什么人生哲理。
“殿下,您站在这里做什么?”我走上前去。
“……认路。”她清冷地回答。
“那您认出来了吗?”
皇女沉默了三秒,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边的流云,极其坦然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某天午后,我们三人路过庄园外围的小村口。
几个农家孩童正光着脚丫在泥坑边追逐打闹,虽然摔得灰头土脸,却爆发出一阵阵爽朗大笑。
皇女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多看了那几个孩子两眼。
“殿下也想玩吗?”我侧过头轻声问。
她立刻飞快地摇头否认,语速比平时还要快上三分, “不必。此等低幼的体力宣泄,毫无意义。”
艾莉娅索性大手一挥,提议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好了!三局两胜,输的人负责掏腰包请客买刚出炉的黄油小点心!”
皇女听完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
“游戏!你连这个都不会?”
然后皇女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向艾莉娅追问规则,界定了平局的判定方式,询问了出拳是否有先后顺序的影响。
末了,皇女点点头,紧接着,便开始一本正经地推演起底层逻辑和胜率计算来,试图把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游戏,硬生生分析成一道能算出必胜解的题。
“……殿下,这只是个游戏。”
“我了解。”
真正玩起来的时候,她每次出拳前都要停顿足足两秒,那架势像是在心算。
结果,可想而知。
屡战屡败,连输五局。
“殿下……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我看着她僵在半空中的布,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是这个游戏本身,充满了不确定性。”
她面无表情地又输了一局。
……
最近几天,我发现皇女每次跟随我们去逛集市时,都会陷入一种异常认真的沉思。
直到某天清晨,她独自把我叫到了走廊的阴影处,神色肃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鸽子蛋大小,散发着刺眼魔力荧光的纯净紫水晶宝石。
“???”
“经过我观察发现,在民间的社交法则中,接受了旁人的馈赠,似乎是必须予以回礼的。”
皇女将那块宝石递向我,语气毫无起伏。
“此前你赠予了我许多配方。此物,便作为回礼。”
“殿,殿下!这东西是不是贵重过头了啊?!”
我吓得连连后退,这宝石怎么估都得有几十枚金币。
“贵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满是纯澈的困惑。
她好像,是真的不知道欸。
那颗宝石的重量,切割的工艺,以及它足以抵一个普通人家一年嚼用的价值,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串模糊的数字。
她从小到大经手的每一件物品都贴着与之相称的标签,以至于她已经分不清贵重和普通之间的界限。
艾莉娅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最终,在我的极力坚持与科普下,皇女才万分不解地收回了宝石。
后来她又去了一趟集市。
这次她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夹,形状像一片卷曲的叶子。
不值多少钱,但做工很细。
……
最近,花园附近的草丛里,经常会跑来一只不怕生的小野猫。
那天午后,小猫悠闲地从林子里踱步出来,路过长椅边时,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皇女,“喵呜”叫了一声。
皇女整个人瞬间僵住,一动不动,那双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猫,仿佛正面对什么天大的威胁。
“殿下?您怎么了?”我连忙上前。
“……此物,”她压低声音,语气极其严肃,“正在对我图谋不轨。”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翻肚皮打滚的小猫。
“殿下,它只是在向您讨要小鱼干。”
在我的示意下,皇女终于迟疑着接过了小鱼干丢出去,随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猫咪毛茸茸的头顶。
“咕噜噜,咕噜噜……”
猫咪舒服地眯起眼睛,主动用温热的下巴使劲蹭着她的指尖。
那一刻,皇女终年不化的冰山小脸上,也融化出了浅浅的笑容。
……
主堡后院的老橡树下,挂着一副再普通不过的木板秋千。
艾莉娅兴冲冲地拉着皇女跑了过去。
皇女站在绳索前,围着那块木板转了一圈,认真地研究了半天。
“此物,究竟是作何用途?”
“坐上去,然后推!”
“……”
她坐了上去,双手死死攥住绳子。
艾莉娅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蓄足了力气,猛地往前狠狠一推!
“呼——!!”
狂风呼啸,皇女整个人猛地飞了起来。
换做一般的贵族小姐,这会儿恐怕早就吓得尖叫连连了。
而坐在秋千上的银发女孩,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淡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不过,那双手抓绳子的力道却越攥越紧。
我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大喊,“殿下!要不要让艾莉娅推慢一点?!”
“不用。”
半空中传来她清冷的拒绝。
下一秒,就在秋千荡到最高点的刹那,一道带着微弱起伏的声音,顺着风声轻轻砸了下来,“再,快一点。”
直到十分钟后被抱下秋千,皇女那张平日里苍白如雪的脸颊上,罕见地泛着一层剧烈运动后的诱人酡红。
迎着我关切的目光,她昂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给出了评价。
“尚可。”
“你明明很开心!”艾莉娅叉着腰喊。
“没有。”
……
那是皇女即将启程前的一个午后。
阳光格外刺眼,白晃晃地铺满了主堡二层的露天阳台。
我端着新采摘的薄荷叶路过长廊时,正好看见皇女独自一人端坐在长椅上。
她似乎有些口渴,神色平静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拿放在面前雕花茶几上的白瓷茶杯。
然而,她伸出的指尖,却在距离茶杯正左侧还有一寸的空处,扑了个空。
皇女整个人明显愣怔了一下,才重新摸索着,握住了杯柄。
“殿下?”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皇女猛地转过头来。
在那片近乎炫目的正午烈日照耀下……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双澄澈的银眸,并没有像正常人类那样本能地收缩瞳孔来过滤强光。
反倒泛着一层极淡的雾气,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像是要掩饰什么,动作很快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漠。
“……只是阳光有些刺眼罢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托盘,心脏却在这一刻沉沉地跌进了谷底。
那,恐怕不只是刺眼这么简单吧。
我在溪水边看自己的倒影时,水面的波纹会把一切模糊成一片,和刚才她那双眼睛里出现的雾气一模一样。
她伸手抓空的瞬间,她在强光下眯眼的瞬间,她在昏暗的走廊里脚步放缓的瞬间,全都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这位高高在上,被帝国寄予厚望的至高皇女……
她的眼睛,在光线过强或是过暗的环境里,莫非早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