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子的篱笆边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喊了她一声,问她家今天有没有多余的鸡蛋。
莉莲点点头,拿了两个出来,隔着篱笆递过去,和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无非是“天冷记得添衣”,“菜长得不错”之类的话。
我双手搭在院子外围低矮的木篱笆上,远远地注视着那个在晚霞余晖中忙碌的小小背影,心底甚至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强烈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我这双眼睛出了差错?
也许那丝气息只是风吹来的某种残留,也许只是因为我太过敏感,毕竟莉莲看起来完全正常。
无论是眼神里的清澈,还是对母亲那份发自内心的体贴与孝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懂事农家乖女儿。
“救命啊!!快来人啊!有孩子掉进水里了!!”
突然间,百米开外那条湍急的小河湾方向,冷不丁炸开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和艾莉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嗖——!!”
正在院落劈柴的莉莲已经与我擦肩而过,冲了出去。
“等等!快跟上去!”
艾莉娅大喊一声,提起裙摆拔腿就追,我和皇女也迅速跟了过去。
穿过一片杂乱的芦苇荡,河岸边的景象令人心惊胆战。
只见村里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被冰冷浑浊的激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两只小手在水面上绝望地胡乱扑腾。
而先一步赶到的莉莲已经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她费力地从背后用两只稚嫩的小手臂死死圈住女孩的脖颈,拼命踩水,将女孩的脑袋艰难地托出水面。
可她那点力气,显然只够勉强撑着,在汹涌暗流的冲刷下,整个人不仅无法靠岸,反而被水流扯得连连呛水,脸色愈发煞白,几乎也要跟着一同沉下去!
“我这就下去捞人!”
艾莉娅当场就要撸起袖子跳下去帮忙,我不会游泳,急得四下张望,试图从岸边找一根足够粗长的硬树枝递过去。
然而,还没等我们有所动作。
一只纤细的手臂,突然横在我们身前。
“退后。”
皇女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空气中原本散乱的气流,却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紧接着,我感觉到一股沛然的魔力,毫无征兆地在她指尖汇聚起来。
皇女立在河岸边,一段咏唱自她唇齿间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回旋于虚空的湍流,听从霜雪的号令!”
“轰隆!!”
奔涌的河流表面,在魔力落下的瞬间骤然翻腾!
平整的水面不可思议地向内凹陷,化作了一道淡蓝色水流漩涡,稳稳地将呛水的女孩与莉莲一同托举起来,缓缓送向岸边。
“……”
我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在短短两秒内重新恢复平缓的河流,整个人被震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是懂行的人。
正因为我深知魔力控制的难度,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记法术到底有多么夸张。
将狂暴的自然水流在瞬间驯服成受控的救生漩涡,不仅需要庞大的魔力量,更需要对水素与风力具备堪称宗师级的操控精度。
扪心自问,倘若是换成我来,绝无可能做得比她更好。
在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皇女……终究是皇女啊。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那些笨拙又可爱的反应,几乎让我快要把她当成一个缺乏常识的可爱大姐姐了。
可此刻,近距离感受到这份沛然的力量,我才真正意识到皇室的恐怖底蕴。
“散。”
人救上岸后,皇女又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掌心微光一闪,一道温热的风轻柔拂过泡水的两个孩子。
短短两三秒内,两人湿透的衣物与发丝上的水汽便化作白烟蒸发殆尽,重新变得蓬松干爽。
“呜哇啊啊!我的女儿啊!!”
闻讯赶来的落水女孩母亲一路连滚带爬扑了过来,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女面前,拼命磕头谢恩。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救命之恩啊!!”
皇女只是极其淡雅地退后半步,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不必多礼。庇护帝国治下子民,本就是职责所在。”
遣散了千恩万谢的农妇后,跌坐在草地上的莉莲也慢慢站起身来。
她走到皇女面前,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裙摆,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您……尊贵的大人。”
只是道谢的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谢谢殿下把我的衣服也弄干净了,这样的话,妈妈就不用再重新洗一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她也不会知道我掉过水里的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们三个,两只小手合十在胸前,有些可怜巴巴地小声央求。
“几位好心的大人,千万不要把刚才落水的事告诉我妈妈好不好?妈妈最近身子骨总是不舒服,我,我真的不想再让她为我操心了。”
看着她眼底那份毫无杂质的纯粹担忧,我的心情顿时变得五味杂陈。
“笨蛋!”
旁边的艾莉娅一把叉住腰,像个大姐姐一样气势汹汹地上前教育道,“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万一你自己也跟着沉下去了怎么办?遇到这种危险,第一时间该喊大人来帮忙才对!”
我在旁边忍不住打趣,“某人刚才不也是准备一头扎下去救人吗?”
“我,我那是对自己有信心!”艾莉娅涨红了脸反驳,“这能一样吗,我可是未来的皇家骑士!”
“是是是~”
“芙,萝,拉!!”
在艾莉娅气恼的追打与欢声笑语中,我们一同迈着轻松的步子,朝小农舍折返回去。
溪边的黄昏重新恢复了平静,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暮云吞没,只剩一层浅浅的紫灰色。
艾莉娅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还回头跟莉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皇女走在我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里泛着淡光,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
而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几道背影,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
那丝气息还在。很淡,但没有消失。
我的血脉应该不会骗我。